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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身村(1/2)

乔滋第一次听见那个名字,是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第二天。

那天她从民政局出来,前夫头也不回地上了出租车。她在台阶上站了很久,手机响了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
“请问是乔滋吗?”

“我是。”

“我是你外婆的老姐妹,你喊我三姨婆就行。你外婆走的时候,托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乔滋的外婆三个月前去世,她回去奔过丧。那几天她正和前夫闹离婚,心思全不在这上面,丧事办完就匆匆回了城。此刻听人提起外婆,心里一阵发酸。

“什么事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外婆说,你命里有一劫,跟男人有关。要是哪天你离了婚,就去一个地方住一阵,躲躲。”

乔滋愣了。

“什么地方?”

“双生村。”

“什么村?”

“双生村,在川南大山里头。你外婆年轻时候在那儿待过几年,后来才嫁到我们这边。她说那地方邪性,但能治人的毛病。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
乔滋想问清楚,三姨婆已经把电话挂了。

她站在民政局门口,看着手机上那个陌生的号码,犹豫了很久。最后她还是拨回去,电话那头是空号。

双生村。

乔滋没听说过这个地方。她上网搜,搜不到。问了不少人,没人知道。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一个跑长途货运的远房表哥说,他好像拉过一趟货去那边,川南和云贵交界的地方,路不好走,山里头。

“那地方叫双生村?”

“不知道是不是这名儿,反正那儿有个村,家家户户都是双胞胎。”

乔滋愣住了。

“双胞胎?”

“对,邪门得很。我去送货那家,生的是双胞胎。隔壁邻居,也是双胞胎。村里走一圈,全是成双成对的。我问他是不是这村风水好,专生双胞胎。那户人家笑了笑,没接话。我当时觉得那笑怪怪的,也没多想。”

乔滋握着电话,心里隐隐有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
半个月后,她出发了。

一路上换了三种交通工具:长途大巴到县城,摩托车到镇上,最后是步行。山路窄得像羊肠子,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竹林,风一吹,竹竿嘎吱作响。走了三个多小时,天色将晚,她终于看见山坳里那片灰瓦屋顶。

村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字:双生村。

乔滋站在碑前,往村里看。暮色里,家家户户炊烟袅袅,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和普通的村子没什么两样。

她往里走。

走了没几步,迎面走来两个小孩,七八岁模样,长得一模一样,穿着同样的衣服,扎着同样的辫子。她们盯着乔滋看,眼珠子滴溜溜转,也不说话,就那么盯着。

乔滋冲她们笑了笑,想打个招呼。两个小孩忽然转身,跑进旁边的巷子里,消失了。

她继续往前走。路过一户人家,院子里坐着两个老太太,穿着同样的蓝布褂子,同样的花白头发,同样干瘦的脸。她们在择菜,动作一模一样,连择菜的速度都同步。乔滋从门前走过,两个老太太同时抬起头,看向她。

两张一模一样的脸,同样的眼神,同样的表情。

乔滋心里一阵发毛,加快脚步往前走。

她找到村支书家。支书姓田,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长得普普通通,只是眼睛有点怪——左眼和右眼,好像不是同时看人的,总有一只慢半拍。他听完乔滋的来意,点点头,没多问,给她安排了一户人家住下。

那户人家姓陈,两口子带着一个女儿。男人叫陈有根,女人叫张桂芳,都是四十出头的样子。他们的女儿叫陈小满,十八九岁,在县城念高中,很少回来。陈有根话不多,闷头干活。张桂芳倒是热情,帮着乔滋收拾房间,铺床叠被,端茶倒水。

“乔老师,你就在这儿安心住下,想住多久住多久。”张桂芳笑着说。

乔滋道了谢,随口问:“桂芳姐,你们村怎么叫双生村?”

张桂芳的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恢复自然:“老辈人传下来的名字,具体啥意思我也不清楚。”

“我听说你们村好多双胞胎?”

张桂芳点点头:“是不少。”

“你们家呢?”

张桂芳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们家……没有。”

乔滋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往隔壁那间紧闭的房门瞟了一眼。那房门上挂着一把锁,锈迹斑斑,像是很久没开过。

那天夜里,乔滋睡得很沉。半夜的时候,她被一阵声音吵醒。

那声音很轻,很细,像是有人在哭。

她睁开眼睛,侧耳听了听。哭声是从隔壁传来的,就是那间锁着的房门里。哭声断断续续,压抑得很,像是不敢让人听见。

乔滋悄悄爬起来,走到门边,把耳朵贴上去。

哭声更清晰了,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,听不清内容。那声音很年轻,不像张桂芳。

她正想敲门,哭声忽然停了。

四周一片寂静。

乔滋站在那儿,等了一会儿,什么都没再发生。她回到床上,躺下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第二天,她问张桂芳,隔壁那间房是谁的。

张桂芳正在灶台前做饭,手上动作顿了顿,头也不回地说:“没人住的,堆些杂物。”

“可我昨晚听见有人在哭。”

张桂芳的手停住了。

过了很久,她转过身,看着乔滋。那张脸上没了往日的笑容,眼神复杂得很。

“乔老师,”她说,“你听错了。那屋里真的没人。”

乔滋想说什么,张桂芳已经转回去继续做饭,再不开口。

那之后几天,乔滋白天在村里闲逛,晚上回屋睡觉。她发现这个村子确实邪性——不是家家户户都是双胞胎,而是那些双胞胎,总让她觉得不对劲。

村头开小卖部的是一对双胞胎兄弟,五十多岁,长得一模一样。乔滋去买东西,两个人站在柜台后面,一个收钱,一个递货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可当她看着他们的时候,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那两个人在同时看她,但那种“同时”,不是双胞胎的心有灵犀,而是……一个人在看。

村尾种菜的是两个老头,也是双胞胎,一样的驼背,一样的白胡子,一样慢吞吞的动作。乔滋从他们身边经过,两个人同时抬起头,冲她笑。那笑容一模一样,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不差分毫。

还有那些小孩,那些年轻姑娘,那些中年妇女……这个村子里,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脸。她们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像是打量,又像是期盼。

一周后的夜里,乔滋又被哭声惊醒。

这一次哭声更大,更凄厉,是两个人的声音——一个在哭,一个在劝。乔滋爬起来,走到门边。哭声从隔壁传来,但隔壁的门依旧锁着,锈迹斑斑,不像开过的样子。

她犹豫了一下,披上衣服,出了门。

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白惨惨的。她绕到屋后,想看看能不能从后面靠近那间房。屋后是一小片竹林,穿过竹林,她看见一扇窗户。

窗户是开着的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
乔滋悄悄走近,从窗户往里看。

她看见了两个女人。

一个年纪大些,四十来岁,是张桂芳。她坐在床边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,在哭。

另一个年纪很轻,十八九岁的样子,长得……长得和张桂芳一模一样。

一模一样的眉眼,一模一样的鼻子,一模一样的嘴,只是年轻了二十岁。她坐在张桂芳身边,搂着她,轻声说着什么。

乔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她想起陈有根和张桂芳说过,他们的女儿陈小满在县城念高中,很少回来。可眼前这个年轻女人,和张桂芳长得一模一样,绝不是父女母女的相似,而是——

双胞胎。

乔滋捂住嘴,不让自己叫出声来。她蹲在窗户底下,浑身发抖。里面的哭声还在继续,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轻柔细碎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她蹲了很久,直到哭声停了,灯光灭了,才悄悄离开。

第二天,她去找田支书。

田支书坐在办公室里,听她说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乔老师,”他开口,“有些事,你不该管。”

“我不是要管。”乔滋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,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
田支书看着她,那双奇怪的眼睛一先一后眨动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
“你真想知道?”

乔滋点头。

田支书点了一根烟,慢慢抽着,开始讲。

这个村子以前不叫双生村,叫桃花村,普普通通的山村,种田采药,日子清苦。一百多年前,村里出了件事。

那一年,村里有个年轻媳妇,姓周,嫁过来三年,没怀上孩子。婆婆天天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,男人也对她没好脸色。周氏心里苦,天天去后山一座小庙里哭。那庙里供的是送子娘娘,她跪在娘娘跟前,哭了一年。

一年后,她怀上了。

怀的是双胞胎。

村里人都说送子娘娘显灵了,周氏也高兴得很。可怀到六个月的时候,她男人发现一件事——这媳妇,和隔壁村一个货郎有来往。

男人气疯了,把她打了一顿,关在家里不许出门。周氏跪着求他,说那货郎只是路过,多说了几句话,什么事都没有。男人不信。

孩子生下来那天,难产。周氏拼了命生下两个儿子,自己大出血,眼看着不行了。临死前,她拉着男人的手,说了一句话:

“你信也好,不信也好,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。这两个孩子是你的。你好好养他们。我死了,会在那边看着。”

男人没说话。

周氏咽了气。

男人抱着两个孩子,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把孩子扔了。

他把两个刚出生的婴儿扔到后山,扔在那个送子娘娘庙的门口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第二天,有村民路过,发现庙门口有一对婴儿,已经冻僵了。

村民把婴儿抱回来,问男人这是不是他的孩子。男人不认。那对婴儿被埋在后山,小小的两个坟包,挨在一起。

从那以后,村里开始出怪事。

先是那个男人,有一天夜里忽然疯了,光着身子跑出去,一边跑一边喊:“我看见她了!她在我身后!她跟着我!”他跑到后山,跑到那个庙门口,一头撞死在石阶上。

然后是那些嘲笑过周氏的婆娘们,一个接一个怀了孕,生的全是双胞胎。生完孩子,她们就开始说胡话,说“她在我身后”“她看着我”,说不了几天,就疯了,就死了。

一年之内,村里死了十几个女人。

剩下的人怕了,请了个阴阳先生来看。先生看了半天,说这事不好办。周氏的怨气太重,又死在不该死的时候,魂魄附在那座庙里,成了地缚灵。她发过誓,要让这村里所有负心的男人、嚼舌的女人,都付出代价。

怎么个付出法?

先生指着那些刚出生的双胞胎,说:这些孩子,一半是她,一半是他们自己。那些女人怀上的,不是普通的孩子,是她从阴间带回来的魂。她让这些孩子长着父母的模样,活得和常人一样,但他们身上,永远有一半是她的。

等这些孩子长大了,就会替她看着这村里的人。谁要是做了对不起良心的事,她就会知道。知道了,就会来收账。

村里人问,怎么收?

先生说,你们等着看吧。

从那以后,这个村就改了名字,叫双生村。那些双胞胎一代一代生下来,长得和父母一模一样,过着和常人一样的日子。只是每隔几年,就会有一个人消失。

不是死了,是消失。

某天早上起来,家里人会发现自己身边那个双胞胎,忽然不见了。床上只有一个人睡过的痕迹,好像从来都是一个人。可他们明明记得,昨晚还是两个人在说话,两个人在吃饭,两个人在过日子。

消失的人去了哪儿?

没人知道。只是每次有人消失,村里的老人就会说:她来收账了。

乔滋听完,浑身发凉。

“张桂芳她……”她问,“她那个女儿……”

田支书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
“陈小满三年前就该消失了。她妈舍不得,一直留着她。可今年她爹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没往下说。

乔滋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来这村的路上,听人提过一嘴:陈有根在外面有个人,好几年了。

“她爹怎么了?”

田支书叹了口气。

“她爹在外面有个相好的,三年了。今年那女的怀了孕,逼着他离婚。他回来跟张桂芳提,张桂芳不答应。两个人吵了好几个月,前些日子,陈有根走了,去跟那女的过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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