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十年前,我也住三号房。我也看见了另一个自己。那个自己告诉我,只要我替她死,她就能活。我不肯。我跑了。跑出去之后,我才知道,那个自己,就是我自己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沈知意。
“你知道吗,每个人都有一个影子。影子跟着你,从生到死。你死了,影子就没了。可如果影子先死,你就会变成影子。”
沈知意听不懂。
那个女人指着那座坟。
“二十年前,我来这里烧纸。烧着烧着,我看见另一个我从坟里爬出来。她抓住我,把我拉进去。我死了,她活了。她替我去活,活成我的样子。活到现在,活成你。”
沈知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你以为是你在活?”那个女人笑了,笑得凄凉又诡异,“你只是我的影子。真正的沈知意,二十年前就死了。你是我留下的影子,活了二十年,活到今年,该回去了。”
沈知意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那个女人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你想想,你来这个学校之前的事。你想得起来吗?”
沈知意愣住了。
她想。
她想不起来。
来这个学校之前的事,她想不起来了。她的童年,她的父母,她的家,全是一片模糊。她记得自己叫沈知意,记得自己从省城来,可省城什么样,家住哪里,爸妈长什么样,她全想不起来。
那个女人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是影子。影子没有过去。只有现在。现在结束了,你就没了。”
她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今年九月,你必须替我去死。你死了,我就能活。活成真正的沈知意,走出这个村子,过正常的日子。就像二十年前,我替那个沈知意活了一样。”
沈知意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可我不想死……”
那个女人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不想死,可你不得不死。因为你是影子。影子永远赢不了真人。”
她转过身,慢慢走向那座坟。走到坟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九月十五,月圆之夜。你来这儿,我等你。”
她钻进坟里,消失了。
沈知意跪在那里,跪了很久很久。
月亮慢慢西沉,天快亮了。她站起来,跌跌撞撞往回走。走回宿舍,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睡着之前,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如果她是影子,那真正的沈知意是谁?是那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吗?还是另有其人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九月十五,快到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沈知意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。
她不敢睡,怕梦见那个人。她不敢出门,怕看见那些人。她上课发呆,下课发呆,吃饭发呆,整个人像丢了魂。
林小满问她怎么了,她不说话。何穗来看她,她也不说话。周老师找她谈话,她低着头,一个字都不说。
九月十四那天夜里,她又去了后山。
她站在那座坟前,站了很久。月光很亮,照得四周如同白昼。风吹过竹林,沙沙响,像无数人在说话。
她跪下来,又开始烧纸。
烧着烧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回头,是何穗。
何穗走过来,在她身边蹲下,也拿出纸钱开始烧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何穗看着火光,说:“我来陪你。”
沈知意心里一热,眼眶发酸。
“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?”
何穗点点头。
“知道。你替她死,她替你活。活成你的样子,离开这里。”
“你……你也经历过?”
何穗摇头。
“我没有。我住三号房的时候,也看见了她。可我没来这座坟。我在屋里烧了七天七夜的纸,把窗户封死,镜子全砸了。她进不来,就放弃了。但我留下了疤,留下了梦,一辈子都走不掉。”
她撩起袖子,那些疤痕在月光下触目惊心。
“你不来,也会像我这样。来,就是死。不来,就是活受罪。你自己选。”
沈知意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选死。”
何穗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你确定?”
沈知意点点头。
“我活了十九年,可我不知道我是谁。如果是影子,活着也是假的。不如死了,让真的去活。”
何穗没再说话。她们一起烧纸,一直烧到天亮。
九月十五,月圆之夜。
沈知意换上那身白衣裳,一个人往后山走。月光很亮,照得山路泛白。她穿过竹林,走到那座坟前。
坟前站着一个人。
是那个女人,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。她穿着白衣裳,披着长头发,站在月光下,等着她。
“你来了。”
沈知意点点头。
那个女人伸出手,指着那座坟。
“进去吧。进去,我就能活。”
沈知意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坟口,腿在发抖。
“进去之后,会怎么样?”
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会变成我。困在这里,等下一个替死鬼。一年一年,二十年,三十年,直到有人替你。”
沈知意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何穗的话:来,就是死。不来,就是活受罪。
她深吸一口气,往坟里走。
走到坟口,她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个女人愣了一下。
“我叫什么?”
“对。你叫什么?”
那个女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二十年前的事,我想不起来了。我只知道,我是沈知意,真正的沈知意。可我到底是谁,从哪儿来,为什么在这儿,我想不起来了。”
沈知意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。
“你也是影子?”
那个女人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是二十年前那个影子的影子。真正的沈知意早死了,你替她活了二十年,现在轮到我来替你们。可你活得太久,把自己是谁都忘了。”
那个女人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和沈知意一模一样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迷茫的表情。
“我是谁?”
她喃喃着,慢慢蹲下来,抱着头。
“我是谁?我是谁?我是谁?”
沈知意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轻轻抱住她。
“你是沈知意。我也是沈知意。我们是一个人。从二十年前开始,就分不开了。”
那个女人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里满是泪水。
“那怎么办?我们怎么办?”
沈知意想了想,说:
“我们不死了。我们出去。”
那个女人摇头。
“出不去。坟在这里,我们就得守着。守到有人替,才能走。”
沈知意站起来,看着那座坟。
“那就把坟平了。”
那个女人愣住了。
“平了?”
沈知意点点头。
“坟没了,根就没了。根没了,你就自由了。”
她转身,往山下跑。
跑回学校,跑到水房,找到一把铁锹。她扛着铁锹往回跑,跑到后山,跑到那座坟前。
那个女人还蹲在那里,抱着头,嘴里喃喃着“我是谁”。
沈知意把铁锹递给她。
“来,一起挖。”
那个女人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挖什么?”
“挖开看看。看看里面有什么。”
那个女人愣了几秒,接过铁锹,站起来。
她们一起挖。
挖了很久,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。沈知意蹲下来,用手扒开泥土。
是一具骸骨。
两具骸骨。
紧紧抱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沈知意看着那两具骸骨,忽然明白了。
“这是二十年前死的那个沈知意,和二十年前替她死的那个影子。她们死在一起,埋在一起,永远分不开。”
那个女人跪下来,看着那两具骸骨,泪流满面。
“那我呢?我是谁?”
沈知意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一个答案。
“你是她们的孩子。”
那个女人愣住了。
“二十年前,那个沈知意和那个影子死在一起的时候,你已经在了。在影子的肚子里。影子死了,你活了。你从坟里爬出来,活成现在的样子。你不是影子,也不是真人,你是她们的延续。”
那个女人坐在地上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沈知意把那两具骸骨重新埋好,站起来,看着那座坟。
“坟平了。你可以走了。”
那个女人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呢?”
沈知意笑了笑。
“我留下来。我不是影子吗?影子就该守着这座坟。守着她们,也守着你。”
那个女人站起来,看着她,眼眶发红。
“你不跟我一起走?”
沈知意摇摇头。
“我走不了。我住过三号房,我见过另一个自己。我这辈子,都走不掉了。”
那个女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“我叫什么?”
“对。你叫什么?”
沈知意想了想。
“我叫沈知意。真正的沈知意。”
那个女人笑了。
“那我叫什么?”
沈知意看着她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忽然也笑了。
“你也叫沈知意。我们都是沈知意。从今天起,有两个沈知意。一个在这里守着,一个在外面活。活着的那个,替我们所有人活。”
那个女人点点头,转过身,慢慢往山下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下,沈知意站在那座平了的坟前,冲她挥手。
她挥了挥手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,她回头再看,已经看不见了。
风吹过来,带着竹林的沙沙声。
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很久。
天亮了。
她走出大山,坐上长途车,离开了这个地方。
很多年后,有人问起她的来历。她说是青溪镇人,在镇上的中学读过书。可青溪镇在哪儿,中学叫什么,她想不起来了。
她只记得,月光下,有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,站在平了的坟前,冲她挥手。
那个人,也是沈知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