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替身树(1/2)

桃夭第一次发现自己和桃树有关系,是在七岁那年春天。

那天她在院子里玩,村里的老桃树开了满树的花,粉白粉白的,风一吹就落了她一身。她蹲在地上捡花瓣,听见有人在背后喊她。

“夭夭。”

她回头,是奶奶。奶奶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她,眼神怪怪的。

“奶奶?”

奶奶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,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手,从桃树上折了一根枝条,剥了皮,编成一个小小的环,套在桃夭手腕上。

“戴着,别摘。”

桃夭低头看那个手环,青白色的,带着树汁的腥气。

“为啥?”

奶奶没回答,只是摸了摸她的头,站起来走了。

那个手环她戴了三天,后来玩水的时候掉了。她没在意,也没跟奶奶说。

那年夏天,奶奶死了。

死得很突然。头天晚上还好好的,第二天早上就没了气息。村里人说她是老死的,八十三了,够本了。桃夭那时候小,不懂什么叫死,只知道奶奶再也不会喊她夭夭了。

奶奶下葬那天,她跪在坟前烧纸,忽然看见坟边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一棵小桃树。很小,才到她膝盖那么高,开着几朵稀稀拉拉的花。

她问妈妈那棵树哪来的。妈妈看了一眼,说可能是风吹来的种子,自己长的。

桃夭没再问。

只是每次去奶奶坟前,她都会多看那棵树几眼。一年一年,树越长越高,花开得越来越多。到她十五岁那年,已经比她还高了,开花的时候粉嘟嘟一片,漂亮得很。

高考那年,桃夭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

走之前,她去奶奶坟前告别。那棵桃树正开着花,风吹过,花瓣落了满地。她站在树下,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奶奶给她编的手环,想起奶奶看她时那种怪怪的眼神。

她蹲下来,想在那棵树下挖点什么。挖了半天,什么都没挖到。只挖出一截树根,白生生的,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,像眼泪。
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走了。

桃夭在省城念了四年大学,毕业后留在那里工作。做的是广告策划,天天加班,天天被甲方虐,累得像条狗。偶尔回村,也是过年那几天,匆匆来匆匆走。

那棵桃树越长越大,越长越旺。每年春天,满树的花开得像一片粉色的云,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,说这是棵神树,有灵性。

桃夭每次回去都去看它。站在树下,她总觉得有什么话想对它说,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有时候她会在树下坐很久,坐到天黑,坐到月亮升起来。

有一年春天,她回去的时候,发现那棵树上有一根枝条,长得特别奇怪。

别的枝条都往上长,那根枝条却往下垂,垂得很低,几乎要碰到地面。枝条的末端,长着一朵特别大的花,比别的花都大,粉红粉红的,像一张人脸。

桃夭站在那朵花前面,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那朵花在看她。

她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那朵花还是花,没动。

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一直没散。

那年秋天,桃夭出了事。

她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劈腿了,劈腿对象是她的同事。她撞见的时候,两个人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,手拉着手,笑得一脸甜蜜。

桃夭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
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喝酒,喝到半夜,喝到吐,吐完继续喝。喝到最后,她倒在出租屋的地板上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梦里,她站在奶奶坟前的那棵桃树下。

月亮很圆,很亮。桃树开着花,粉白粉白的,在月光下像一团雾。树下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穿着白衣服,披着长头发。

桃夭想喊,喊不出声。
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。

是奶奶。

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笑。

“夭夭,”奶奶开口,声音和从前一样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桃夭想说我想你了,张了张嘴,说出来的却是:“他不要我了。”

奶奶看着她,没说话。

桃夭蹲下来,哭了。哭得稀里哗啦,把这几年的委屈全都哭出来。

奶奶走过来,蹲在她身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
“没事,没事。”奶奶说,“他有他的路,你有你的路。走不到一起,就各走各的。”

桃夭抬起头,看着奶奶。

“奶奶,我好想你。”

奶奶笑了,摸摸她的脸。

“奶奶也想你。可奶奶不能常来看你。奶奶得守着这棵树。”

桃夭愣住了。

“守树?”

奶奶点点头,指了指那棵桃树。

“这是。我死了,就住在这里面。你来看我,我就从树里出来。你不来,我就在树里待着,一年一年,等着。”

桃夭看着那棵桃树,看着那满树的花,脑子里嗡嗡的。

“那我……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?”

奶奶点点头。

“能。只要你来,我就在。”

桃夭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
她躺在地上,浑身冰凉。她爬起来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想起那个梦,心里酸酸的。

那天她辞了职,退了房,买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。

回到村里,第一件事就是去奶奶坟前。

那棵桃树还在,还是那么高,那么旺。只是这个季节没有花,满树的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

桃夭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叶子,看了很久。

“奶奶,”她开口,“我回来了。”

风吹过,几片叶子落下来,落在她肩膀上。

她笑了。

从那以后,桃夭留在村里了。

她在村里的小学当代课老师,教语文,一个月几百块钱,够吃饭就行。没事的时候就去奶奶坟前坐坐,跟那棵桃树说说话。说说村里的事,说说学生的事,说说自己这些年在外面的经历。

那棵桃树像是能听懂。有时候她说着说着,风吹过,树枝摇了摇,像是在回应。

村里人开始传闲话,说桃家那丫头疯了,天天跟棵树说话。桃夭听见了,也不在意。疯就疯呗,跟树说话又不犯法。

第三年春天,桃树开花了。

那一年开得特别旺,满树的花密密匝匝,压得枝条都弯了。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,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旺的桃花。

桃夭也站在树下看。看着看着,她忽然发现那根下垂的枝条还在。就是那年看见的那根,垂得很低,几乎要碰到地面。枝条末端那朵特别大的花也还在,粉红粉红的,比别的花都大。

她走近一点,盯着那朵花看。

那朵花的花瓣,一层一层的,中间的花蕊是深红色的,像眼睛。花瓣的边缘,有一点点发白,像是人的皮肤。

桃夭越看越觉得那朵花像一张脸。

有眉毛,有眼睛,有鼻子,有嘴。

那张脸,她认识。

是她自己。

桃夭往后退了一步,心跳得厉害。

风吹过,那朵花摇了摇,花瓣微微张开,像是在笑。

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很久。

那天夜里,她又做了那个梦。

奶奶站在桃树下,等着她。

她走过去,站在奶奶面前。

“奶奶,我看见那朵花了。”

奶奶点点头。

“那是你。”

桃夭愣住了。

“我?”

奶奶指了指那棵桃树。

“这棵树,替的不是我一个人。是咱家世世代代的女人。你太姥姥,你姥姥,我,你妈,还有你。”

桃夭听不懂。

奶奶继续说。

“咱家的女人,命都不长。活不过五十。太姥姥四十八走的,姥姥四十九走的,我八十三走的,是因为有这棵树替着。”

桃夭的脑子里嗡嗡的。

“你是说,这棵树替我活着?”

奶奶摇摇头。

“不是替你活着。是替你们守着。你们在外面活,它在里面守。你们受了苦,它替你们扛着。你们受了伤,它替你们疼。等你们死了,就住进去,和它合在一起,替下一辈守着。”

桃夭站在那里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奶奶伸出手,指着那朵特别大的花。

“那就是你。你在外面活的这些年,吃的苦,受的伤,流的泪,都在那朵花里。花开得越大,说明你活得越苦。等你活不动了,就住进去,那朵花就谢了,再开新的。”

桃夭看着那朵花,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“那我妈呢?她的花在哪儿?”

奶奶往旁边指了指。

另一根枝条上,也有一朵特别大的花,粉红粉红的,微微低着头。

“在那儿。”

桃夭走过去,看着那朵花。那朵花的脸,和她妈一模一样。眼角有细纹,嘴角有法令纹,连叹气时的神情都像。

她伸手想摸,又缩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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