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奶奶,我能不能把她们接出来?”
奶奶摇摇头。
“接不出来。住进去就出不来了。可她们在里面,比在外面好。在外面受苦,在里面安宁。”
桃夭站在那里,看着那两朵花,看了很久很久。
风吹过,那两朵花摇了摇,像是在跟她打招呼。
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了。
从那以后,桃夭更常去看那棵桃树了。
有时候一天一次,有时候一天两次。早上起来去看一眼,晚上放学再去看一眼。春天看花,夏天看叶,秋天看果,冬天看光秃秃的枝条。
那棵桃树年年开花,年年结果。结的桃子又大又甜,村里人都说好吃。桃夭摘了桃子,分给学生吃,分给邻居吃,自己也吃。
吃着吃着,她总觉得那桃子的味道有点熟悉。像是在哪儿吃过,又想不起来。
有一天她问妈妈,这桃子的味道怎么这么熟悉。妈妈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你奶奶活着的时候,最爱吃桃子。”
桃夭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桃子,看着那粉红的果肉,看着那饱满的汁水。
这是奶奶的味道。
她咬了一口,眼泪流下来了。
那桃子很甜,甜得发苦。
第七年春天,桃夭发现自己也老了。
她三十五了,眼角有了细纹,头发里有了白丝。学生们叫她桃老师,从一年级教到六年级,送走了一拨又一拨。
那棵桃树也老了。树干越来越粗,树皮越来越皱,花开得不如往年多,可那两朵特别大的花还在。一朵是奶奶,一朵是妈妈,年年开着,年年望着她。
有时候她站在树下,跟那两朵花说话。说学校的事,说村里的事,说自己这些年的事。那两朵花静静地听着,风吹过的时候摇一摇,像是在回应。
那年秋天,妈妈病了。
病来得突然。头天还好好的,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。送到县医院检查,说是癌,晚期,没救了。
桃夭把妈妈接回家,守着她,照顾她,陪她说话。
妈妈躺在床上,一天比一天瘦,一天比一天没精神。可她总是看着桃夭,看着看着就笑,笑着笑着就流泪。
有一天夜里,妈妈忽然握住桃夭的手。
“夭夭,妈要走了。”
桃夭的眼泪涌出来。
“妈,你别走。”
妈妈摇摇头。
“妈不走不行了。妈走了,就去那棵树里,和你奶奶一起,守着你。”
桃夭哭得说不出话。
妈妈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你以后来看那棵树,就能看见妈。妈在里面,好好的,不疼了。”
那天夜里,妈妈走了。
桃夭把她葬在奶奶旁边,和奶奶挨着。坟前那棵桃树,不知什么时候又长出一根下垂的枝条,枝条末端开出一朵特别大的花。
粉红粉红的,和妈妈的脸一模一样。
桃夭站在那朵花前面,看着那张熟悉的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
风吹过,那朵花摇了摇,像是在跟她打招呼。
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朵花。
花瓣软软的,温温的,像妈妈的手。
她笑了。
从那以后,桃夭每天都去看那棵桃树。
树上有三朵特别大的花了。奶奶一朵,妈妈一朵,还有一朵——那是她自己的。
那朵花比奶奶和妈妈的都大,开得比她们都旺,颜色比她们都深。深粉深粉的,像快要溢出来的血。
桃夭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她这些年吃的苦,受的累,流的泪,都在那朵花里。花开得越大,说明她活得越苦。等花开到最旺的时候,就该谢了。谢了,她就该住进去了。
她不害怕。
住进去有什么不好?和奶奶一起,和妈妈一起,守着这棵树,守着下一辈的女人。看着她们在外面活,替她们扛着苦,等她们进来,再一起守着下一辈。
一代一代,生生世世。
这是命,也是福。
那年冬天,桃夭病了。
病来得很急。头天还在上课,第二天就倒下了。村里的卫生所看不了,送到县医院,县医院也看不了,又送到省城。
省城的医生看了,说是和妈妈一样的病,癌,晚期,没救了。
桃夭很平静。
她让医生给她开点止痛药,然后回了村。
回到村里,第一件事就是去那棵桃树下。
冬天的桃树光秃秃的,叶子都落光了,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条。可那三朵花还在。奶奶的,妈妈的,她自己的,在寒风中摇曳着,像三盏小小的灯。
桃夭站在树下,看着那朵属于自己的花。
那朵花开得正旺,深粉深粉的,像一团燃烧的火。
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它。
“快了,”她说,“我快来了。”
风吹过,那朵花摇了摇,像是在回应。
那年春天,桃夭走了。
走得很安详。头天晚上还吃了半碗粥,第二天早上就没醒来。
村里人把她葬在奶奶和妈妈旁边,挨着那棵桃树。
下葬那天,桃花开了。
开得特别旺,满树的花密密匝匝,粉嘟嘟一片。那三朵特别大的花也在,奶奶的,妈妈的,桃夭的,并排开着,像三个并肩站着的人。
风吹过,三朵花一起摇了摇,像是在跟送葬的人打招呼。
村里人看着那三朵花,看着那满树的桃花,都说不出话来。
有个小孩问妈妈:“桃老师住进去了吗?”
妈妈点点头。
“住进去了。”
小孩又问:“那她以后还能出来吗?”
妈妈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你想她的时候,她就出来。你来看这棵树,她就在。”
小孩走到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三朵花。
风吹过,一朵最大的花微微低下来,像是在看他。
小孩笑了。
“桃老师,我来看你了。”
那朵花摇了摇,像是在回应。
很多年过去了。
那棵桃树越长越大,越长越旺。每年春天,满树的花开得像一片粉色的云,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。
树上那三朵特别大的花还在。一代一代,年年开着,年年望着。
后来又多了几朵。
桃夭的妹妹,桃夭的女儿,桃夭的外孙女。一朵一朵,开在枝条上,开在春风里,开在那些来看她们的人的目光中。
村里人都知道那棵树。
都知道那棵树里住着谁。
每年清明,有人来烧纸。每年春节,有人来挂红。每年桃花开的时候,有人来磕头,有人来许愿,有人来跟那些花说话。
那些花静静地开着,听着,摇着。
风吹过的时候,花瓣飘下来,落在那些人的肩膀上,像是轻轻的一个拥抱。
有一年春天,一个女孩来到树下。
她很小,五六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小辫,穿着碎花裙子。她站在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花。
“妈妈,”她喊,“妈妈,你在哪儿?”
风停了。
满树的花一动不动,像在倾听。
女孩又喊了一声:“妈妈!”
一朵特别大的花微微低下来,垂得很低很低,几乎要碰到她的脸。
女孩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朵花。
花瓣软软的,温温的,像妈妈的手。
女孩笑了。
“妈妈,我来看你了。”
那朵花摇了摇,像是在回应。
风吹过来,满树的花一起摇了摇。那些花瓣飘下来,落在女孩身上,落在她头发上,落了她一身。
女孩站在花雨中,笑着,跳着。
“妈妈,好多花!好漂亮!”
那朵最大的花静静地看着她,看着看着,花瓣上滚下一滴露珠。
亮晶晶的,像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