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前世对她冷漠疏离的裴辞镜,今生却把沈柠欢捧在手心里,他为她读书,为她备考,为她展露藏了十八年的锋芒。
甚至——
他甚至带着她,爬上那棵千年银杏,只为将一对福牌挂在最高的枝头。
而她呢?
沈柠悦缓缓低下头。
她看着自已的手。
纤细,白皙,曾经在沈府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小姐,如今这双手,要自已梳头,自已更衣,自已去应付那些踩低捧高的婆子丫鬟。
侯夫人克扣她的份例。
裴辞翎被禁令束缚,任职前不得与她行夫妻之事,她原本指望着尽快怀上子嗣,以此为倚仗,可那道禁令生生打乱了她的计划。
好不容易禁令解了,裴辞翎去了三千营。
他回来过两次。
可那两次……
沈柠悦闭了闭眼。
他说忙,说职事繁重,说累了,他虽然在自已的房里过夜,却如同块石头一般躺在旁边。
他们之间,不知从何时起,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
那层东西薄如蝉翼。
却厚逾城墙。
她试着主动,裴辞翎温和地避开。
不对劲。
一切都不对劲。
前世,裴辞翎一就任便是三千营副千户,正五品,实权在握,是威远侯亲自为他打点的前程。
可今生——
今生他只是个百户。
正六品。
她问过他,他只说是“父亲的意思,自已寸功未立,不宜刚赴职就站得过高,百户之位刚刚好”。
可她不信。
她在侯府这些日子,看得很清楚。
威远侯看世子的眼神,已经变了。那曾经满满的期许与骄傲,如今掺了审视,掺了失望,甚至……还有一丝连他自已都未必察觉的冷淡。
是因为那件事吗?
因为她和他在沈府正厅跪着,衣衫不整,被两家长辈撞破?
沈柠悦死死攥紧袖口。
不。
她不能慌。
她还有前世的记忆。
她记得裴辞翎会在三年后随军出征,在北境立下赫赫战功,被皇帝亲口封为忠毅伯。再十年,他平定西南叛乱,晋封国公,位极人臣。
这些都会发生。
一定会发生。
只要她是他的妻,只要她生下他的儿子,她就会是未来的国公夫人。
那些今日轻慢她、冷落她、克扣她的人,将来都要跪在她脚下,叫她一声“夫人”。
沈柠悦深吸一口气。
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。
沈柠欢挽着裴辞镜的手臂,正侧头与他说着什么。隔着这么远,听不清内容,只看见她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。
那弧度很淡。
淡到几乎算不上是笑。
可沈柠悦就是知道,那是发自内心的、安稳的、被珍视的、满足的笑,那种笑——她从未得到过。
前世没有。
今生也没有。
她忽然觉得很冷。
明明是初秋,日光正好,风也温和。可她站在银杏树的影子里,只觉得遍体生寒。
……
沈柠欢挽着裴辞镜的手臂,缓步走向正殿。
她没有回头。
也不需要回头。
身后那道灼热的、几欲将她洞穿的视线,她感知得清清楚楚,还有那些随着秋风飘来的、压不住的心声——
「凭什么……凭什么她这么好命……」
「裴辞镜这个骗子……他前世明明什么都不会……」
「世子为什么只当了百户……这跟我记忆里的不一样……」
「我不甘心……我不甘心!」
沈柠欢听着那些破碎的、翻涌的心声,眉目依旧平静。
她这个妹妹啊。
前世今生,两辈子加起来,都没学会一件事——
命运从来不是靠抢的。
抢来的姻缘是烫手的,抢来的位置是虚浮的,抢来的男人……他眼里曾有的那点痴迷,也会在清醒后褪成寡淡的客气。
沈柠悦想不明白的事,沈柠欢却看得清楚。
前世裴辞翎功成名就、一路高升,未必全是因他自已本事,那时他是侯府世子,没有犯任何错误,前程自然有人铺路。
岳家沈府鼎力相助,她持家有道,后宅安宁。
他才能一展抱负。
这一世呢?
世子还是世子,岳家虽然没有成仇家。
但只娶一个庶女为妾,父亲沈忠诚自然不会似前世那般尽心扶持,官场上的助力少了七八分,侯爷虽仍看重这个儿子,但失望积得多了,铺路时也多了几分保留,考虑其是否适合站到高位。
毕竟若没有能力,站的越高,摔的也会越惨!
而裴辞翎自已……
那场荒唐。
伤的何止是名声?
他失去的,是父亲毫无保留的信任,是岳家倾力相助的诚意,更是自已曾经那份昂扬笃定的心气。
这些。
沈柠悦看得见吗?
她只能看见自已嫁了裴辞镜,日子过得顺遂,却看不见这顺遂从何而来。
银钱不缺,是二房本就富足,婆婆周氏又真心疼爱儿媳。
夫妻和睦,是裴辞镜本就是个通透温厚之人,而她待他以诚,以敬,两人之间真心相换。
至于裴辞镜如今开始读书、显露武功——
沈柠欢唇角弯了弯。
她嫁他时,他还只是个爱吃瓜、爱躺平、成日泡在茶馆听闲话的散漫公子,虽有本事却不愿外露,一心只想要做一条平的咸鱼。
但他也愿意,为了他们的将来,而不断努力。
这才是最难得的。
沈柠欢想着,忽然轻轻开口:“夫君。”
裴辞镜低头:“嗯?”
“今日来都来了……”她抬眸,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,“我们也去求支签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