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,周家能有今日的光景,着实不容易。
周家的起家。
是从周有福的爷爷周八月开始的。
那会儿周八月还只是一个小货郎,一根扁担两个筐,走街串巷,卖些针头线脑、胭脂水粉。
后来攒了些银钱,便在镇上盘下一间小铺面。
算是有了个落脚的地方。
就这么一代传一代,勤勤恳恳,本本分分,到周有福父亲那辈,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商户,再到周有福手上,又扩大了许多,虽比不得那些百年世家、豪商大族,却也算得上殷实富足了。
转折点,是周氏嫁入威远侯府。
这门亲事。
说起来还是老夫人给定下的。
周家虽是商贾,可裴富贵本人也没太大志向,也就没太必要用姻亲来换官场上的助力,再加上周氏人品模样样样不错,老夫人看着觉得这姑娘有福气,配自家二小子正合适。
正好自已二小子也看对眼了。
事就定下来了。
自打周氏嫁入侯府,周家的生意便渐渐顺遂起来。
有了侯府的庇护,行商过程中少了许多掣肘,那些关卡、地头蛇、大小衙门,看侯府的面子,都不怎么为难。
十几年间。
周家的家财翻了几番,逐渐走出了省城。
可做到这个份上,瓶颈也来了。
生意做到一定程度,便不是自已肯不肯努力的问题了,而是要跟别人抢食,大乾的商路就那么多,能赚钱的买卖就那些,你做得大了,自然就碍了别人的眼。
盐、铁暂且不说。
茶、丝、瓷等,但凡是做的大的生意,哪一样背后都有世家大族的影子,你周家有钱,人家也不穷;你有侯府撑腰,人家的靠山也不比你差。真金白银面前,谁也不可能轻易退让。
所以那几年,周家的生意虽说还在赚钱,却已经很难再往上了。
裴辞镜十一二岁那年。
周有福带着几个儿子进京,在侯府住了一段日子,有一回也是在富贵院正堂,一家人坐着喝茶说话,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生意上的事。
周有福说起如今的困局,叹了口气:“咱们周家的生意,做到这个份上,也算到头了,再往上,就不是光靠勤快能成的了。”
几个舅舅也都沉默,显然这事已经琢磨了很久。
却一直没什么好法子。
裴富贵和周氏就更不用说了,生意上的事他们就没操过什么心。
裴辞镜当时正坐在窗边的榻上吃点心,一手捏着桂花糕,一手端着杏仁露,静静地听着大人们说话。
他本没想插嘴,可听着听着,那颗想装逼的心,就有些按捺不住了,脑子里刚冒出个念头,嘴就比脑子快,一句话脱口而出——
“外祖,为何非要把目光放在大乾之内呢?”
话音落下,堂内安静了一瞬。
几个大人都转过头来,看着那个坐在窗边、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的半大孩子。
周有福没有生气,也没有不耐烦。
他这辈子,最疼的就是这个外孙,不光因为他是女儿的孩子,更因为这孩子打小就机灵,说话做事总透着股与旁人不同的灵气。
他放下茶盏,温声解释道:“我们也不是没有想过,把生意做到大乾外,只是路子都行不通,往西域的商路虽然已经开辟,可那是皇家垄断的,咱们沾染不了分毫,与北部蛮族互市,也被几个大族把控着,咱们插不进手。”
对于外祖的说法,裴辞镜微微一笑。
他放下桂花糕,从榻上溜下来,走到窗边,负手而立,微微抬起下巴,四十五度角望着窗外,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。
那背影,看着有几分滑稽,又有几分认真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看着窗外,一字一句道:“外祖,那您有没有想过——出海?”
周有福听着,眉头微微一动。
出海?
他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:“出海?出海打渔吗?”
裴辞镜摇了摇头:“不是打渔。是走得更远些——就如同前朝走通了西域之路一般,若是能走通海上的路子,到达前人未曾踏足的地方,收获未必会比西域商路小。”
堂内安静了下来。
周有福看着窗边那个半大孩子,目光渐渐变了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走南闯北,见过的人不知凡几,可能说出这种话的,这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郎,是头一个。
但细想这话确实很有道理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,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好!”
这一声“好”,把裴辞镜吓了一跳。
“出海!”周有福的眼睛亮得惊人,那张圆润的脸上,此刻满是兴奋的红光,“辞镜说得对!大乾之内走不通,那就往海上去!西域的路走不通,就走海上的路!”
几个舅舅也纷纷反应过来,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——
“海上的路子,确实可行,西域之路可带来那么大的利润,海上商路未尝不可!”
“可风险也大,海上不比陆地,风浪、暗礁,哪一样都能要命。”
“咱们周家本就是行商起家的,什么苦没吃过?什么风险没担过?只要得利够高闯一闯未尝不可!”
一时间,堂内议论纷纷,几个舅舅越说越兴奋,仿佛已经看见了海上的金银财宝在向他们招手。
裴辞镜坐在窗边,手里的桂花糕渐渐不香了。
他本来只是想显摆一下,装个逼,让大家震惊一下,倒吸一口凉气,夸赞句“此子不凡”什么的,满足一下在家人面前虚荣心。
可看外祖父和舅舅们这架势,这分明是要来真的啊!
他的心咯噔一下,沉了下去。
完了。
装过头了。
裴辞镜连忙清了清嗓子,试图往回找补:“那个……外祖,我细细想来出海这事儿,风险确实不小。海上风浪大,船要是翻了,连个尸骨都找不回来。还有那些暗礁,撞上了就是船毁人亡……”
他掰着指头,一项一项地数。
可周有福听着。
只是笑眯眯地点头,却不接话。
几个舅舅也是越听越兴奋,根本没人把他的“风险提示”当回事。
“船只的问题,可以找沿海的船匠打造,咱们出得起银子。”
“人手也好办,南边有经验的渔民、水手不少,重金聘请便是。”
“至于怎么判断风向、辨别方向,这些都可以慢慢摸索。”
周大河更是直接站起身,在堂内来回踱步,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:“爹,这活儿我来干!我身子骨结实,又不怕水,出海的事,交给我!”
裴辞镜看着三舅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。
心里更慌了。
—外祖父说一不二,大舅稳重,二舅谨慎,可三舅周大河,看着温温和和的一个人,骨子里却有一股子闯劲儿。
他们一旦认定了什么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他张了张嘴,想再说点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说风险?
人家不怕。
说困难?
人家愿意克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