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伸出手,拍了拍阿廖沙的肩膀。那肩膀单薄,却在微微颤抖着挺直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周北辰说,“活着,才能替他看更多的地方。”
阿廖沙拼命点头,眼泪又涌了出来,但他的脸上,那个混合着悲伤与骄傲的笑容,比刚才更明亮了。
周北辰继续往前走,身后依旧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声。
但他脑子里那首旋律,一直没停过。
视察持续了整整三个标准时。周北辰看了训练,看了装备,看了营房,看了食堂。他和几十个士兵聊了天,记住了十几个名字,被塞了无数张写着祝福和誓言的纸条。
回到穿梭机上的时候,他的嗓音已经有点哑了。
“辛苦了,周牧师。”谢尔盖在舱门口敬礼,“孩子们见到您,能高兴好几个月。”
周北辰点点头,想说点什么,最终只是笑了笑。
穿梭机起飞。透过舷窗,他看见那些依旧列着队、朝他挥手的小小身影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。
他靠进座椅,闭上眼睛。
那首旋律还在脑子里转。
“你从丹东来,换我一身雪白……”
他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回到帝国使徒旗舰时,已经是傍晚。
周北辰拖着有些疲惫的脚步走向自己的舱室。他需要洗个澡,换身衣服,然后——然后做什么来着?好像洛嘉说过今晚要讨论什么新归化世界的资源配置方案?
他推开舱门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那张超大写字台依旧被占据着。但今天坐在后面的不是洛嘉,而是科兹。
午夜领主原体正襟危坐,手里握着笔,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。他的表情不再像上次那样生不如死,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、专注的平静。那张苍白的脸上甚至有了一点神采,黑眼睛里不再是对着白纸的茫然,而是一种“我知道自己在写什么”的笃定。
而洛嘉站在他身后,一只手搭在椅背上,偶尔俯身,指着纸上的某处说几句话。他的表情里没有平时的严肃或算计,只有一种温和的、耐心的——周北辰想了半天,才找到那个词——师者的神色。
两人同时抬起头,看向进门的周北辰。
科兹的眼睛亮了一瞬。他站起身,拿起那几张纸,递给周北辰。
“老大,你看看。”
周北辰接过,低头浏览。
字迹比上次工整了许多。内容不再是那种充满街头血腥气的“弟兄们竖起耳朵”,而是一篇结构清晰、措辞得体的演讲稿——虽然偶尔还能看出一些过于“直白”的表达,但整体已经像那么回事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科兹。
科兹那张死人白的脸上,竟然隐约浮现出一丝期待。
“怎么样?”
周北辰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说话,科兹已经转过头,看向洛嘉,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、毫不掩饰的赞叹:
“真不愧是老大亲身教导时间最长的孩子。”
周北辰愣住了。
洛嘉站在科兹身后,脸上原本那副“我很谦虚但确实是我教得好”的矜持表情,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。他的下巴微微抬起。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——不,是一大片——得意的光芒。
那光芒太亮了。亮到周北辰瞬间想起了另一张脸。
荷鲁斯。
那个在帝皇面前永远挺着胸膛、眼神里写着“我是长子我最受宠”的荷鲁斯。那个在会议上被父亲夸奖时,虽然努力保持谦虚,却怎么也藏不住那股得意的荷鲁斯。那个——
周北辰的后背,突然窜起一股凉意。
他看着洛嘉。
看着那张和他朝夕相处、被他从小养大的脸上,此刻浮现出的那副表情。
那表情太熟悉了。熟悉到让人毛骨悚然。
洛嘉注意到周北辰的异样,脸上的得意收敛了一些,换上了关切的神色。
“父亲?怎么了?”
周北辰回过神来,摇了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,“就是……有点累。今天去看辅助军,站了太久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手里的演讲稿。
“这个写得很好。真的很好。继续加油。”
科兹点点头,接过稿纸,重新坐回桌边。洛嘉又凑了过去,继续指点着什么。
周北辰走到房间角落,给自己倒了杯水,慢慢喝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