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么认真讲课了。上一次,还是教洛嘉那些基础理论的时候。但安格隆和洛嘉不一样。洛嘉是那种一点就透的天才,安格隆是那种需要反复琢磨才能吃透的学生。但正因为如此,他问的每一个问题,都说明他在真思考。
讲到一半的时候,周北辰忽然停下来。
他看着安格隆。
安格隆正捧着笔记本,低头看着刚才记的笔记,嘴里念念有词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那张布满伤疤的脸,此刻看起来格外认真。
周北辰忽然想起洛嘉昨晚说的话。
“那小子有多崇拜你。”
但他也注意到一件事。
安格隆对他的感情,和洛嘉对他的感情,不太一样。
洛嘉看他,是儿子看父亲。那种亲近,是骨子里的,不需要理由的。
但安格隆看他,更像是信徒看偶像。有崇拜,有敬仰,有想靠近的渴望——但缺少那种天然的亲近感。
像是隔着什么。
周北辰想了想,明白了。
洛嘉是他从小带大的。一泡屎一泡尿拉扯成人,教他说话,教他写字,教他怎么在这个吃人的宇宙里活下去。那是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,是刻进骨子里的父子情。
安格隆不一样。
他认识周北辰,是通过书。通过那些文字,那些理论,那些隔着几万光年传递过来的思想。对他来说,周北辰是偶像,是导师,是指路人——但不是爹。
“也好。”
他继续讲课。
安格隆继续记笔记。
两个小时后,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安格隆合上本子,抬起头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安格隆看着他,忽然问。
“周牧师,你什么时候来的这儿?”
周北辰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安格隆说,“我感觉——你好像一直在。洛嘉哥认识你,那些战士们认识你,连科兹都跟你挺熟。”
周北辰沉默了一秒。
“来了挺久了。”他说。
安格隆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站起来,把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。
“周牧师,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这些东西,我自己看,好多地方想不通。你讲一遍,我就懂了。”
周北辰看着他。
“以后有问题,随时来问。”
安格隆咧嘴一笑。
两人走出休息室,往对接舱走去。
一路上,安格隆一直在说。
说他的训练,说他的战士,说战犬军团最近打的几场仗。说到高兴的地方,手舞足蹈,说到紧张的地方,声音压低,像是在讲什么秘密。
周北辰听着,偶尔应几句。
他发现安格隆确实不一样。
和洛嘉不一样,和科兹不一样,和可汗不一样。
这个人太真实了。
他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,高兴就是高兴,难过就是难过,从来不藏着掖着。他叫洛嘉“洛嘉哥”,叫周北辰“周牧师”,叫那些普通战士“兄弟”——每一个称呼,都是发自内心的。
对接舱到了。
周北辰停下脚步。
“接下来要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他说。
安格隆看着他。
“哪儿?”
“佩图拉博的旗舰。”
安格隆愣了一下。
“那个铁匠?”
周北辰点点头。
“他能帮你看看脑子里的东西。”
“行。”
没有犹豫,没有追问。
周北辰看着他,忽然有点明白洛嘉为什么那么喜欢他了。
对接舱门打开,两人走进去。
舱门在他们身后关闭。
轻微的震动传来,对接舱开始移动。
安格隆趴在舷窗上,看着外面越来越近的钢铁巨舰。
“佩图拉博的船,”他说,“真丑。”
周北辰笑了。
“人家听见了会不高兴。”
安格隆嘿嘿一笑,从舷窗上下来。
他转过身,看着周北辰。
“周牧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那铁匠,真能帮我?”
周北辰看着他。
那眼神里,有期待,有忐忑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害怕。
但他脸上的笑容,还是那么真诚。
周北辰伸出手,在他肩上拍了拍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总得试试。”
安格隆点点头。
他转过身,继续看着舷窗外。
那艘钢铁巨舰,越来越近了。
灰暗的舰身,布满炮口和装甲,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。和帝国使徒那些线条流畅的战舰比起来,确实——丑。
但此刻,它承载着希望。
安格隆看着它,忽然笑了。
“周牧师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周北辰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他身后,看着同一扇舷窗,看着同一艘巨舰。
轻微的震动再次传来。
对接舱停下了。
舱门缓缓打开。
门外,是钢铁勇士的走廊——昏暗,狭窄,到处裸露着管线。
走廊尽头,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。
佩图拉博。
他就站在那里,双手负在身后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。
舱室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几盏应急灯在闪烁。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安格隆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出去。
周北辰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佩图拉博没有动。
他只是看着他们。
目光从安格隆身上扫过,落在周北辰身上,又扫回去。
他转身,走进身后的舱室。
舱门大敞着,像一张等待吞噬什么的巨口。
安格隆回头看了周北辰一眼。
周北辰点点头。
安格隆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周北辰跟在他身后。
舱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。
走廊里恢复了安静。
只有几盏应急灯,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闪烁。
远处,隐约传来机器的轰鸣声。
像一个沉睡的巨兽,在梦中低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