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告退。”
那人躬身,带着内侍退了出去。
门重新关上。
锁孔转动,咔嗒一声,落锁。
姜晚棠跪在原地,手里捧着那卷帛书,许久没有动。
光线从窗缝漏进来,照在明黄的帛书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他低头看着,看着那上面的字——其实他看不清,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。
他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可肩膀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越抖越厉害。
不用去北戎了……
不用死在那个蛮荒之地,不用嫁给那个据说能当他祖母的戎王!
而且……嫁入林府。
嫁给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……
泪水终于决堤。
他捂住脸,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,破碎的,嘶哑的,像困兽的哀鸣。
直到嗓子哑了,眼泪流干了,他才慢慢停下来。
他瘫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卷帛书。
哭完之后,恐惧才慢慢浮上来。
像冰冷的潮水,一点点漫过心脏。
她还愿意见他吗?
那日厢房里,她中药后猩红的眼睛,她痛苦挣扎的样子,她看他的眼神——冰冷,厌恶,像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。
他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。
她骂他“贱人”。
如果嫁过去之后,面对的依然是那双眼睛……
如果她根本不愿见他,把他扔在后院,任他自生自灭……
姜晚棠把自己缩得更紧,蜷成小小一团,脸埋进膝盖。
手里的帛书硌得掌心生疼,可他不敢松手。
仿佛一松手,这点微弱的希望就会消失。
**
与冷宫相似,天牢深处的黑暗,也是没有时间概念的。
林星野已经习惯了。
她靠坐在墙角,闭着眼,呼吸平稳。身上的伤还在疼,鞭伤、烫伤、钝器击打的瘀伤……新伤叠旧伤,无一处不痛。
可痛久了,也就麻木了。
脚步声响起。
由远及近,是整齐的步伐,靴底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声响。
林星野睁开眼。
火光从通道那头漫过来,越来越亮,照亮了几个人的身影。
为首的是刑部主事王焕,身后跟着两名内侍,还有一名身着绯袍的官员,看服色是鸿胪寺的人。
牢门被打开,铁链哗啦作响,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。
王焕走进来,面色肃然。她展开手中文书,就着火光,朗声念道: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世女林星野,即日起释出天牢,戴罪立功,护送县主林倾城回归北戎。钦此。”
声音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。
林星野愣住了。
护送三哥……回归北戎?!
她跪在那里,一时没有反应。
王焕念完,收起文书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道:“林世女,朝堂已定,送林三小哥回北戎认祖归宗,换皇男下嫁林府。”
“太女殿下力主此策,说是唯一的破局之法。另外——林三小哥亲口提出,要您亲自护送,故而,您才能得以赦免。”
林星野瞳孔微缩。
唯一的破局之法……
她终于明白,姜启华说的“要解决此事,并不困难”是什么意思。
可凭什么?
凭什么让三哥去那个蛮荒之地?!凭什么用他去换姜晚棠?!凭什么——
怒火在胸腔里翻涌,烧得她浑身发烫。她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“世女。”
那绯袍官员上前一步,声音轻巧:“三小哥不是去和亲,而是归国。北戎左贤王遗孤,认祖归宗,名正言顺。这是太女殿下能给的最好的结果了。”
最好的结果……
林星野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冰冷的、污浊的空气涌入肺腑,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,刺得她喉咙发疼。
她想起三哥。
想起他小时候跟在她身后跑的样子,想起他被欺负时红着眼睛却强装坚强的样子,想起他坦白是重生者后,那副小心翼翼、生怕被她疏远的模样。
三哥提的条件,要她护送。
这意味着,她还能陪在他身边一段路,直到送他到北戎边境。
林星野睁开眼。眼中所有的挣扎、痛苦、不甘,都已沉淀下去。
她俯身,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。
“臣,领旨。”
**
城西大营,中军帐内,烛火通明。
周烁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一封密信。信已经拆开,薄薄一张纸,上面只有九个字:“选三千精锐,待命北上。”
笔迹瘦硬凌厉,是她熟悉的那一手——太女姜启华的亲笔。
她盯着那九个字,看了很久。
帐内寂静无声,只有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帐外隐约传来巡逻士兵整齐而规律的脚步声。
周烁今年三十七岁,从军二十年。她不是世家出身,没有显赫的背景,能从一个小小的校尉做到今日的虎贲将军,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,还有……太女殿下的提拔。
周烁放下信,起身走到帐外。
夜色深沉,营地依山而建,营帐连绵,远处岗哨的火把在风中摇曳,像暗夜里的眼睛。
她望向北方。
雁门关,云中郡,阴山……
她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帐。
从案上拿起那封信,凑近烛火。
火舌舔上纸角,迅速蔓延。信纸卷曲、焦黑,最后化成一片灰烬,落在案上,又被夜风从帐帘缝隙卷出,飘散在无边的黑暗里。
灰烬散尽,周烁走到帐外,对值守的亲兵低声道:“传令下去。从各营挑选三千精锐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要能骑善射,熟悉北境地形,要……不怕死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。
周烁站在帐外,望着北方那片深沉的黑暗,许久没有动。
夜色中,营地依然寂静。
可若有心人细听,便能听见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,从各个营帐里传来,窸窸窣窣。
马蹄轻叩地面的节奏,从马厩方向传出,蓄势待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