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相望,夜风从敞开的门涌入,吹得桌上烛火猛地一颤,光影在他脸上跳跃,明明灭灭。
“怎么还不睡?”林星野问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我……睡不着。”林倾城说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,“明天……明天就要出关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林星野点了点头。
她终于迈步,走到他面前停下。
林倾城不得不微微仰起脸看她。这个角度让他的脖颈拉出一道脆弱优美的弧线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,和他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、几乎可以说是卑微的期待。
“星野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更轻了,“你……你会陪我到边境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送到哪里?”
“送到不能送为止。”
林倾城沉默了。他垂下眼,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,许久才又抬起,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湿润得像蒙了层水汽:“那你……你会看着我进北戎吗?”
林星野看着他。
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,和期待底下藏着的恐惧。
她抬起手,像白天在土坡上那样,把他散落的头发拢了拢。
“会。”她说。
林倾城松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他没再说话。但他伸出手,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,动作很小心,像一个怕黑的孩子拉住大人的衣角。
林星野低头,看着那只手。
白皙纤细,水葱似的手指,此刻正攥着她玄色的衣袖,攥得有些发紧。
她没有挣开,而是任他拉着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淌。烛火噼啪轻响,烧得越来越短,月光缓慢移动,从林倾城的肩头滑到他散落的发梢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倾城的手指,极其缓慢地、一根一根地松开了。
衣袖上的褶皱缓缓平复,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
“……你该回去了,”他低声说,声音有些哑,却努力维持着平稳,“明天……还要赶路。”
林星野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,走向门口。手搭上门扉冰凉的木料时,脚步忽然停住。
但她没有回头。
“三哥。”
林倾城猛地抬起眼,下意识地从喉咙中发出一丝喑哑的:“嗯?”
林星野背对着他,身影被门外涌入的黑暗勾勒得有些模糊。她的声音低沉,如同融入了夜色:“以后……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要活着。”
她顿了顿,更轻,却更重地补上四个字:“好好活着。”
林倾城僵在原地。
他想问为什么突然说这个,想问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。
想抓住她问个明白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林星野已经推门出去,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院门外。
林倾城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,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。
夜风从窗外吹进来,烛火猛地一跳,几乎熄灭。
他忽然觉得冷。
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无法驱散的寒意。
他慢慢走到榻边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白日里她为他披过的那件玄色披风。布料细滑冰凉,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她的气息。
他闭上眼,将脸埋进披风里。
“没事的,没事的。”他对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啜泣,“星野她……一定不会骗我的。”
**
从驿馆出来,林星野没有立刻返回住处。
她独自在关城的街道上走着,漫无目的。腿上的伤已经不疼了,荣明的药很好,新肉长得很结实,这意味着她可以继续战斗。
但心里那个地方,一直在隐隐作痛。
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等抬起头时,才发现已经站在守将府衙门前。
推门而入,穿过寂静的庭院,回到暂居的厢房。
没有点灯,林星野径直跌坐在黑暗中的椅子里,背脊靠着坚硬的椅背,闭上双眼。
就在这时,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世女,京城八百里加急!”
林星野睁开眼:“进来!”
亲兵推门而入,双手奉上一封书信。信封上只有三个字,墨迹凌厉如刀:
——林星野启。
林星野接过,亲兵躬身退下。
她没有立刻拆信,只是就着窗外漏进的月光凝视着那四个字。
纸张散发着淡淡的墨香,其间还糅着一缕极清浅、却令她瞬间识别的气息——那是姜启华身上特有的龙涎香。
她想起那夜,那个明黄色身影立在门外,火光将她略显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想起她说:“星野,这次的计划,就靠你了。”
屏息凝神,林星野撕开封口,抽出信笺。
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
——“荣明已到京,勿念。”
落款处没有署名,只有一枚小小的朱红私印。
林星野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神医荣明已经抵达京城了!
这意味着……太女所中的寒毒,终于有了可托付之人医治!
这是一句报平安的话。
可为何……
为何只有这五个字?
她想说什么?那未曾诉诸笔墨的,又是什么?
林星野心中犹疑,反反复复将信封打开再看,确认只有这几字。
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终将信纸仔细折好,贴身收入怀中。
随后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了窗。
夜风立刻灌入,带着边关特有的凛冽寒意,吹得她衣袍翻飞。月光倾泻在窗台上,也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骨节分明的手。
她望向南方。
那是京城的方向,那个人所在的地方。
夜色寂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膛里心脏沉稳而孤独的搏动。
许久,她极轻地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问这无边的夜:
“勿念……”
“你让我勿念,我便能不念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