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那顶最大的金帐矗立在眼前。帐帘以整张成年棕熊的皮毛鞣制而成,厚重异常,边缘缀着的黄金流苏在晚风中纹丝不动,沉重得仿佛凝结了权力本身。两名身材格外高大、佩戴着狼头徽记的侍卫矗立门前,手紧握刀柄,脸色紧绷如石,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来者。
引路的文官上前,用北戎语急促低语了几句。侍卫对视一眼,同时伸手,缓缓掀开了那沉重的熊皮帐帘。
一股复杂浓烈的气味瞬间涌出——陈年美酒的醇厚、昂贵香料的甜腻、皮革羊毛的腥膻、人体汗液的酸馊,以及……一丝新鲜血液特有的、铁锈般的腥甜。
林星野抬步,走入那片被无数烛火照亮的、北戎权力的最核心。
帐内早已塞满了人。
部落首领、王族元老、持刀侍卫……黑压压一片,所有目光在她踏入的瞬间,如同实质的箭矢般钉射过来,充斥着审视、愤怒、惊惧与冰冷的敌意。
可汗端坐于最上首的高台。她已换上了正式的玄色大氅,头戴镶嵌着硕大绿松石的金冠,那仅剩三根手指的右手,正端着一只金杯,慢条斯理地啜饮着。她的身后,如同两座铁塔般矗立着两名侍卫,手始终不离刀柄,气息沉凝。
林星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。
然后,她看见了乞伏沧。
那个女人站在人群边缘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,脸上依旧挂着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,正望向她,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。
明明只是一眼,明明这个女人如此低调,可林星野还是一眼认出她便是那位传说中的北戎右贤王。
林星野收回目光,步伐未停,径直穿过自动分开一条窄道的人群,走到高台之下,站定。
她没有行礼。
只是将手中那个浸透血渍的粗布包裹,随手往铺着华丽地毯的地上一掷。
包裹落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布结松散,一颗头颅滚了出来,在柔软的地毯上颠簸了两圈,最终停下,恰好面朝高台的方向。
——拓跋乌珠的头颅。
眼睛圆睁,瞳孔扩散,凝固着最后的震惊与不甘,直勾勾地“望”着端坐其上的可汗。
“嗬——!”
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、倒抽冷气的声音。有人猛地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案几,有人捂住嘴,发出干呕。可汗身后的一名侍卫手臂肌肉贲张,刀已出鞘半寸,被身旁同伴死死按住。
可汗垂眸,看着脚边那颗熟悉的、却已失去生气的头颅。她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,更深了几分,但神情未变,甚至又端起金杯,喝了一口。
林星野开口。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帐内所有的杂音,落在每个人耳中:
“可汗陛下。此人率众伪装山匪,偷袭我大齐送亲队伍,意图杀害我三哥,大齐合顺郡主。我已经替可汗,清理门户了。”
“清理门户?”
可汗缓缓抬起头,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冷笑,“拓跋乌珠是我北戎的左谷蠡王,堂堂正正的金狼贵族。何时轮到你一个齐国人,来我王庭之上,谈什么清理门户?!”
林星野迎着她冰冷的目光,寸步不让。
“可汗此言差矣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如冰锥坠地,“拓跋乌珠昨夜所率,乃是‘山匪’,并非北戎官兵。若可汗此刻非要将她认作北戎将军——那是否等于承认,是北戎可汗您,派遣兵马伪装匪类,意图刺杀我朝郡主,破坏两国和议?”
可汗的脸色终于变了。那层故作镇定的面具上,裂开一丝缝隙,底下翻涌着被戳破的恼怒与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。
林星野不等她反应,继续道,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楔子,精准钉入要害:
“我杀的,是袭击使团的山匪头目,而非北戎将领。此事,本可到此为止,两国颜面皆可保全。可汗若执意要为‘山匪’讨个说法……”她略作停顿,目光扫过帐内一张张或惊或怒的面孔,最后回到可汗脸上,嘴角极轻微地一挑。
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,却比帐外暮色更加森寒。
“我带来的五千人马,就在三里之外扎营。而我本人,亦在可汗陛下的五步之内。”
无形的弦,在这一刻绷紧到极致!
“锵——!”
刀锋出鞘的锐响骤然炸开!
可汗身后那名早已按捺不住的侍卫,终于彻底拔刀,雪亮的刀光映亮了他狰狞的面孔,直指林星野!
杀机如潮,瞬间弥漫!
“住手。”
可汗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带着不容违逆的疲惫与森冷。
拔刀的侍卫僵住,脸上肌肉抽搐,最终在可汗冰冷的注视下,不甘地、缓慢地将刀收回鞘中,发出一声涩响。
可汗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星野身上。
那目光复杂至极,有被胁迫的暴怒,对局势的审度,对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如此胆大妄为的惊疑,更深处,甚至藏着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……对衰老与失权的恐惧。
她看着林星野,看了很久很久。
帐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帐外遥远的风声,以及无数人沉重的心跳。
最终,她似乎想说什么,干裂的嘴唇刚刚翕动——
“有刺客——!!!”
“保护可汗——!!”
凄厉的呐喊与兵刃疯狂撞击的声响,毫无征兆地自帐外爆发,并以惊人的速度向金帐逼近!
金属交击的锐响、肉体被撕裂的闷哼、垂死的惨叫、惊慌的奔跑……所有声音混杂成一片死亡的喧嚣,瞬间冲垮了金帐内虚伪的平静!
可汗霍然起身,脸上血色尽褪,那双秃鹫般的眼睛里,终于露出了清晰无误的惊恐,目光如秃鹫扑食般狠狠扎向林星野!
“是你——!”
帐内所有人的目光,在那一瞬间几乎同时转向林星野,数十道目光里燃烧着同样的惊疑与怒火——刺客?在这个节骨眼上,不是这个齐国人搞的鬼还能是谁?!
“保护可汗!拿下她——!”
不知是谁嘶吼出声。距离林星野最近的几名侍卫本能地拔刀,朝她劈来!
刀光闪烁,杀机四起!
林星野早有防备。她身形微侧,避开第一刀,青锋剑出鞘的瞬间已格住第二刀。金属交击的锐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,火星四溅!
剑光再起,她一边格挡一边后退,目光却在那瞬间穿过仓皇奔逃的人群,穿过闪烁的刀光,再次落向那个角落——
乞伏沧依旧站在那里。
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、近乎慈悲的笑容,但手已经稳稳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。
两人的目光,穿过混乱与喧嚣,再次相遇。
乞伏沧拔刀出鞘!
更多身着北戎皮甲、却目光冷漠坚定的士兵涌入,她们的刀锋上已染着新鲜的血迹——那是帐外守卫的血。
真正的护卫与宫变的反叛者瞬间厮杀在一处,刀光剑影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交织碰撞,血肉横飞,惨叫连连。
侍卫一个接一个倒下,鲜血喷溅在绣着金色狼头的毡壁上,泼洒在华丽的地毯上,染红那些惊恐万状的王族贵胄的衣袍。可汗在几名心腹的死命掩护下,踉跄着向金帐后方那道隐蔽的小门退去。
她仓皇回头。
目光穿越厮杀的人群,死死钉在了那个提刀而来的、熟悉的身影上。
“你——!乞伏沧——!”
可汗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扭曲破音。
“你敢——!!!”
乞伏沧没有回答。甚至没有加快步伐。
她只是提着那柄滴血的刀,一步一步,稳稳地,踏过满地狼藉与蜿蜒血泊,向她的君主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