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你——”
他死死盯着她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:
“你是她最听话、最锋利的那把刀。你替她执棋,替她落子,替她扫清一切障碍……你替她……”
他哽住,巨大的悲恸与窒息感扼住他的喉咙,半晌,才挤出最后几个破碎的、带着血腥气的气音:
“你替她……卖掉我。”
“三哥。”林星野唤他,声音依旧平稳,却似乎比刚才低了一分。
“别叫我!!!”他嘶吼出声,用尽全身力气,声音完全劈裂、扭曲,再不似他平日的清润,而像野兽垂死的嚎叫,在帐内凄厉地回荡。
他赤红着眼,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,死死锁住她的视线:
“你知道的……是不是?”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,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的颤意,那颤意里是最后一点不肯死心的求证,“你一直都知道……知道我喜欢你。你一直……都知道。”
空气彻底凝固。
“你知道……我从很久以前,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喉咙被巨大的酸涩与羞耻堵死。但那双通红肿胀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,却清清楚楚地写满了他短暂人生里,所有未曾宣之于口、甚至不敢仔细分辨的隐秘——
孩提时下意识的追随,少年时懵懂却真切的悸动,危难时全然的信赖,以及这一路上,无数个被她不经意的温柔与回护瞬间日夜滋长,却无法言说、更不敢言说的倾慕。
此刻,都被这残酷的真相扒开,赤裸裸地、鲜血淋漓地摊开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里,成为最可笑的祭品。
林星野静静地回视他,平静的眼底深处,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碎裂了。
时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。
然后,她极轻地开口,声音低微,却在他早已崩坏的世界里炸裂开去:
“我知道。”
林倾城的身体猛地一晃,若非背后帐壁支撑,几乎就要彻底瘫软下去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。
“你知道……你一直都知道……”他机械地重复着,像是无法理解这几个字所代表的全部含义,随即,一种更尖锐、更肮脏、更令人作呕的猜想疯狂滋生。
他猛地向前一步,几乎要撞上她,通红的眼里燃着疯狂的、想要毁灭一切的火焰:
“所以你对我好?!是因为你觉得愧疚?!是因为你早就打算好了要卖掉我,所以提前施舍一点廉价的怜悯和温情,好让你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良心能过得去?!那些披风,那些点心,那些夜里你守着的灯——!到底是给我的,还是给你自己找的、用来粉饰交易的借口?!!”
他嘶声质问,每一个字都狠狠刺向她,也同时凌迟着自己的灵魂。
林星野依旧沉默。这份长久的、无言的沉默,浇灭了他心底最后一点火星。
“林星野,”他盯着她,问出那个悬在心头、重若千钧的问题,“你看着我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与他相接。
“我问你,”他喉结剧烈滚动,那个问题几乎要压垮他最后残存的尊严与理智,“你对我……有没有过?哪怕只有一瞬?不是妹妹对哥哥……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他说不出口,但他相信,她懂。
帐内死寂,唯有他粗重的喘息声,和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。
林星野沉默了许久,久到林倾城以为自己的心脏已在漫长而绝望的等待中彻底枯死。
然后她给出了答案,声音轻得像一道悠远而疲惫的叹息,却带着尘埃落定的残忍:
“有过。”
她的睫毛垂下,避开了他眼中瞬间亮起又骤然彻底碎裂的光芒:
“但你是我三哥。有些界限,从我们被冠以这两个称呼的那一刻起就画好了。越不得,也不该越。”
“界限……?”林倾城重复着这个词,仿佛第一次认识它。忽然,他低低地笑了起来,那笑声起初很轻,随即越来越大,越来越凄凉,充满了彻骨的嘲讽,“好一个界限……林星野,你到现在……还在跟我谈界限……哈哈哈哈……界限!!”
他猛地转身,目光如同濒死的野兽,疯狂地扫过凌乱的案几——笔墨,纸笺,镇纸,还有那个静静躺在边缘、无比刺眼的护身符。
他一把将它抓了起来,举到她眼前,手指因过度用力而痉挛:
“这个——!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破碎得几乎连不成句子,“我缝了三天!手指被针扎得全是血点!我一边笨手笨脚地缝,一边想……想你带着它,或许就能少受一点伤,或许……就能平平安安地……回来……”
泪水再次汹涌决堤,模糊了他全部的视线,世界在他眼前扭曲,可他仍固执地、死死地瞪着她,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的地狱。
话音未落,他双手抓住护身符的两端,用尽全身的力气,猛地向外一扯!
“嗤啦——!”
粗劣的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,应声分成两半,轻飘飘地坠落在地。
仿佛某个禁锢着所有疯狂与毁灭的开关,被这撕裂声彻底按下。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!!”
他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,挥手狠狠扫落案上所有物件!
笔筒倾倒,墨锭飞溅,纸笺如受惊的白色鸟群般纷扬四散,瓷杯撞在坚硬的帐柱上,碎裂声清脆而刺耳!浓黑黏稠的墨汁泼洒开来,玷污了华美的地毯,也溅上他素净的衣袍。
他抓起一盏沉重的铜制油灯,看也不看,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向厚重的帐壁!
“哐当!!!”
一声巨响,灯油泼洒,烛火骤灭,帐内光线陡然昏暗了数分,只剩下从帘缝漏进的天光。
他又猛地扑向那叠她尚未收起、关乎无数人命运的情报与密函,抓住,疯了一般撕扯!
坚韧的纸张被他扯成无数碎片,然后被他扬手狠狠抛向空中!碎纸如一场苍白的、绝望的暴雪,纷纷扬扬,旋转着落下,落满他凌乱的发,他沾满墨迹与泪痕的衣襟,他因痛苦而狰狞扭曲、再无往日半分温润的脸。
“三哥——”林星野终于站起身,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急促。
“别叫我!!!”他嘶吼着回头,眼底已是一片被彻底焚尽,“我根本就不是你的三哥!!!”
他的目光,落在最后一样未被摧毁、静静躺着的东西上——他身上的那件玄色披风。
他将它从身上拽下,凝视它,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热。
然后,他慢慢伸出手,紧紧、紧紧地攥在掌心,用力之大,指节绷紧到极限,泛出骇人的青白色,仿佛要将这布料,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虚假温暖,一同捏碎在掌心。
“这件披风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只剩下微弱的气音,在寂静的帐内飘忽不定,“那天晚上……风很大,你解下来……披在我身上。你说……夜里冷。”
他顿了顿,巨大的悲恸如同海啸般再次淹没了他,“我以为……那是世上……最温暖的东西。”
他再次尝试撕扯。双手抓住披风两端,额上青筋暴起,用尽全身残存的、蛮横的力气,向两边狠狠撕扯!
但这次,布料坚韧,编织细密,他拼尽全力,手臂肌肉贲张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却只在布料上撕开一道寸许长的、边缘毛糙参差的裂口。
他停下来,低头看着那道小小的、可悲的裂口,看着自己因过度用力而崩裂的指甲,忽然又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沙哑干涩,充满了无力的自嘲与彻骨的悲凉。
“看啊……”他举起披风,对着那道裂口,像是在展示一个天大的笑话,“我连撕碎它……都做不到……我连……彻底毁了这点念想……都做不到……”
他踉跄着,后退一步,再一步。
碎纸仍在缓缓飘落,如同永不停歇的雪,落在他凌乱沾满碎屑的发间。
他抬起头,最后一次看向她。
那双曾经盛满三月春水般温柔、映着星光与笑意的眼睛,此刻红肿不堪,布满狰狞的血丝。
“林星野。”
他叫她,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在风中湮灭的灰烬。
“你没有心。”
“你明明什么都知道……却一直假装不知。你一边用那点若有若无的好、那些似是而非的温柔吊着我,一边早就残忍地替我选好了葬身之地。你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化作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,“你让我觉得,自己这二十四年……活得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”
泪水在他眼角不受控制地滑落,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地。
他忽然弯下腰,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胃部剧烈痉挛,喉咙紧缩,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楚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有无尽的酸楚、苦涩与绝望,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从内部掏空、搅碎。
林星野向前迈了一步,下意识地伸出手。
他猛地抬手,用力地挥开她,用充满防御与拒绝的姿势,挡住了她任何靠近的可能。
他勉强直起身,脸色惨白如死人,嘴唇失了所有血色。
他最后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、一个怪物。
然后,他转过身,背对着她,拖着沉重虚浮的脚步走向帐帘。
在掀开帐帘的前一瞬,他顿住了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帐帘落下,轻轻晃动了几下,最终归于静止,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**
林星野独自立在满目疮痍、如同经历了一场打斗的帐内中央。
她没有立刻动,清晨稀薄的光线透过帘缝,照亮空气中尚未完全沉降的碎纸屑,也照亮她脸上那层完美面具终于彻底碎裂后,露出的苍茫的疲惫。
这一切……早就应该料到的,不是吗?
她轻叹一声,目光缓缓移动,最终落在案几边缘被撕成两片后随意丢弃的护身符上。
她慢慢地走过去,在案前停下,看了那两片碎符很久。
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那两片再无生命的布料说话。
“乞伏沧……是一代雌主。”
她的声音顿了顿,在寂静的帐内显得异常清晰,又异常孤独。
“她对你母亲,有刻骨的感恩,也有未竟的执念。那枚旧银戒,她戴了二十四年,从未摘下。”
“你嫁给她,会是北戎地位最尊崇的可敦。她会护着你,敬着你,给你草原上最好的帐篷,最忠心的仆从,最体面的生活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语速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渊中捞出来,“这些……我能替你争来的,也只有这些了。”
她慢慢地弯下腰,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布面。
将那两片护身符捡起,拼合在一起。歪斜的针脚对上,留下一道丑陋的、无法弥合的黑色缝隙。她将它放在手心,用力攥紧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、泛出青白。
“其他的,我给不了,也不能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