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尚未完全剖开草原深蓝色的夜幕,林倾城的帐内已燃起了灯。
他被几位年长的北戎伯伯围住,按在铜镜前坐下,他们的指腹粗粝,不容分说地为他梳理长发,套上繁复沉重的可敦礼服,每一道纹路都极尽奢靡。
镜中人眉眼依旧,唇上点了过分秾艳的朱红,衬得脸色是一种惊心动魄的苍白,青丝被挽成陌生的发髻,数枚赤金发簪深深插入,缀着的绿松石与玛瑙随着他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。
他看着镜中的自己,那是一个被精心装点、即将献上祭坛的祭品。
阿古拉静立在一旁:“郡主……可敦,时辰到了。”
帐外,号角一声催着一声由近及远,宣告着王庭今日最盛大的仪式即将开启。沉厚的鼓点随之擂响,缓慢,沉重,带着碾碎一切的韵律。
他站起身。
礼服下摆扫过毡毯,沙沙作响,每一步都仿佛拖着无形的镣铐。
阿古拉上前为他戴上额冠。黄金冰冷的触感紧贴额心,正中那枚鸽血红的宝石沉甸甸地压着眉骨,带来阵阵钝痛。
帐帘被从外两侧豁然拉开!
天光汹涌而入,刺得他眼睫急颤,瞬间泛起生理性的水光。他迅速垂眸,再抬起时,眼中只剩下一片温顺的朦胧,恰到好处地掩饰了所有尖利怨恨的情绪。
帐外,无数道目光如同带着倒钩的箭矢,霎时间钉满他的全身。有审视,有好奇……却唯独没有一道关乎他本身。
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,缓缓吐出,迈步踏入那片过于明亮的光里。
脚下是早已铺就的朱红毡毯,两侧持戟武士如同青铜浇筑的塑像,他沿着这条无法回头、只能向前的路走去。步伐稳定,裙裾微漾,脸上那层柔美而顺从的薄薄面具严丝合缝,唯有袖中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软肉。
高台之上,乞伏沧已等候在那里。
她今日的装束达到了威严的顶峰。玄金二色的可汗礼袍庄重如山,赤金冠冕下,那张轮廓深邃的脸庞上没有寻常新妇的喜悦,只有属于统治者的平静,以及一种将猎物稳稳收网后从容不迫的掌控感。阳光从她身后泼洒,为她周身镀上耀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金边,也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,覆盖了半个高台,将林倾城笼罩其中。
林倾城一步一步走上高台。
最终停在她面前三步之遥,依礼微微垂首,脖颈弯出一道优美而脆弱的弧线,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肌肤。
司仪官开始诵读冗长的古老祷,北戎语晦涩,林倾城一个字也听不懂,只看见司仪官开合的嘴唇,看见周围人群肃穆而漠然的脸,看见乞伏沧的目光稳稳落在他紧抿的红唇上。
那目光很深,带着凝视,更带着一种平静的占有欲,仿佛在验收一件终于到手的珍贵藏品。
祷文毕。
司仪官昂声高喝:“请可汗,为可敦加佩狼牙链——”
乞伏沧上前一步。
她手中托着的是一条以极细金链串起的项链,末端坠着一枚硕大、森白的狼牙。
她走到他面前,距离近得他瞬间被她的气息笼罩,抬手将项链绕过他纤细的脖颈,指尖擦过他颈后那片裸露的肌肤,缓慢而清晰地划过。虎牙坠子贴上胸口皮肤的瞬间,冰凉刺骨,激得他浑身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。
然后她微微俯身,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,用只有两人能捕捉到的、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嗓音说道:“你是我的了。”
林倾城猛然间震惊地抬起头来。
此前乞伏沧那温和的眉眼与耐心的神情,与眼前这个大权在握的冰冷统治者,隐隐约约地重叠起来。
他下意识地咬住自己的下唇,更显得那被口脂涂抹得晶莹的朱唇更加鲜艳欲滴,浓密的睫毛如受惊蝶翼般剧烈颤动,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,然而他的恐惧却最大程度地激发了女人的保护欲——或者说征服欲。
乞伏沧露出微笑,满意地注视着自己眼前这个完美的战利品。
司仪官再次高呼:“礼成——!”
“恭贺可汗!恭贺可敦——!”
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轰然爆发,号角与鼓声震天动地,人群的欢呼野蛮而热烈。
乞伏沧直起身,面向她的臣民抬起手臂,坦然接受这排山倒海的朝拜,侧影在炽烈阳光下如同不可违逆的神只。
林倾城立于她侧后半步,戴着沉重的额冠与那枚冰冷刺骨的虎牙,望着下方沸腾的、陌生的海洋与远处吞噬一切的辽阔草原。
阳光灼目,万里无云。
唯有袖中那早已伤痕累累的掌心,再次被指甲狠狠刺破。
婚宴的喧嚣从正午持续至深夜,毫无衰减之意。
王庭最大的金帐内灯火通明如昼,声浪与热浪几乎掀翻帐顶。烤肉的焦香、奶酒的醇烈、汗水的咸腥与人群的体味混合成一种粗粝而令人眩晕的氛围。
林倾城坐在主位之侧,属于可敦的华座上。
面前案几珍馐堆积如山,他却觉得有些反胃。脸上那层温顺平和的微笑如同长久的烙印,接受着一波又一波探究的敬酒与言不由衷的恭维。
北戎贵族们的话语裹挟着酒意,眼神却如刀子一般在他面容和身躯上刮擦,评估这具美丽皮囊以及连带的政治价值。
他机械地举杯,每一次颔首和微笑都堪称完美,白嫩的脸颊因酒气微醺而泛起浅浅绯红。
乞伏沧高居主位,谈笑风生,与平日里深沉莫测的形象判若两人,仿佛全然沉浸于这场属于她的权力盛宴。只是她的视线总会不经意般掠过身旁的林倾城,带着一丝对这份美丽战利品毫不掩饰的满意。
宴至最酣,气氛灼热如沸。武士角力吼声如雷,弦乐急促催动血脉。人人面染醉红,目光渐趋放肆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分开喧嚷人群,径直走到林倾城面前。
少年十五六岁,身量已近成人,骨架挺拔宽阔,站姿带着未经驯化的野性力量和一种目空一切的孤高。她身着毫无纹饰的深青骑装,皮革硬挺,勾勒出劲瘦腰身与蕴满力量的线条。黑发利落束成高马尾,以鞣制皮绳紧紧扎住,露出饱满额头与线条清晰如岩刻的下颌,与乞伏沧有五分相似。
是乞伏云烈。
与母亲的温和表象不同的是,乞伏云烈的眉峰带着少年人锋芒毕露的锐利,一双眼睛直白得像草原鹰隼锁定猎物,存着冰冷的审视与天生的戒备。
林倾城知晓她——乞伏沧的女儿,未来草原的继承人,传闻她桀骜、冷硬、弓马绝伦。
“可敦。”乞伏云烈开口,将酒碗平举,动作干脆利落,“乞伏云烈,敬您一杯。”
林倾城放下几乎未动的酒杯,抬眸迎上。
那少年的目光锐利而纯粹,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对继父的尊重,更没有对母亲婚礼的祝贺,只有赤裸的审视,像是在评估一个闯入领地的陌生存在,究竟算是资源,还是亟待清除的麻烦?
帐内静了一瞬,咀嚼与低语声都消失了。
林倾城缓缓伸手接过那碗酒,他别无选择,仰头将辛辣滚烫的液体一气灌下。
酒液如烧红的刀子滚过喉咙,冲入胃腹,灼烧感与反胃的冲动猛烈上涌。他强行压下喉间的呛咳与翻涌,白皙的脸颊瞬间飞红,眼眶逼出湿润水光,长睫濡湿,沾连在一起,在火光下折射出脆弱而诱人的碎光。
乞伏云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,目光在他绯红的脸颊、湿润氤氲的眼角和急速滚动的喉结上冰冷地巡梭,随即,她唇角极淡地扯动了一下,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“草原酒烈,”她再次开口,语句简短张扬,“但愿您这身子骨,真能扛得住风霜。”
说罢,她干脆利落地转身,身影分开人群,消失在帐外夜色中。
帐内静了片刻,喧哗才重新嗡嗡响起。
“咳咳……”
林倾城放下空碗,胃里灼烧翻腾。
努力维持着脸上快要僵掉的温顺弧度,袖中的手紧握成拳。
**
婚宴的声浪终于如退潮般远去,林倾城被侍从引至乞伏沧的王帐。
帐内已重新布置,铺着厚软崭新的雪白羊绒毡毯,中央青铜火盆燃烧正旺,跳跃的火光将偌大帐壁映得光影幢幢,浓郁的陌生香料试图掩盖一切,反而更添窒闷。
乞伏沧尚未归来。
林倾城脸上维持整日的柔顺面具,在无人注视的此刻,终于寸寸龟裂,只剩下全然的疲惫与麻木。
他走到火盆边,伸出手,炽热感传来,皮肤刺痛,他却渴望这痛楚更甚,好压制心底那片无声咆哮的冰海。
不知多久,帐帘掀动的声响惊醒了他。
乞伏沧走了进来。
她已褪去白日威严礼袍,只着一件深紫绣暗金云纹的柔软长袍,腰带松垮系着,长发散落肩头,几缕垂在颊边,柔和了面部过于硬朗的线条。她带着帐外夜风的清冽,还有一丝未散的酒意。
随手一举便挥退侍从。
帐内只剩下他们二人,与火盆哔剥的声响。
她并未直接靠近,而是在火盆另一侧驻足,也伸出手,姿态闲适地烤火。跳跃火光在她深邃眉眼间流转,让人看不清那双眼睛里真实的情绪。
“云烈被我惯坏了,野性难驯,说话不懂迂回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白日低沉微哑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她是未来的王,行为举止自有她的风格。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林倾城抬起眼,火光在他琉璃般剔透的眸子里跃动,映出他脸上重新迅速拼凑起的柔顺。
“可汗所言甚是,”他声音平缓,听不出波澜,“我会谨记……草原的法则。”
乞伏沧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,那气息未成笑意。“识时务就好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从火焰移向他脸上,如同实质流连,带着审视,以及一种逐渐升腾的、幽暗的兴味,“不过,你也不必惧怕她,你虽然比她大不了几岁,但好歹也是她的继父。她看在我的面子上,不会真的冲撞于你。”
她转身,走向一旁铺着华丽织锦的矮榻,那里温着一壶奶茶。她自斟一碗饮了一口,然后端着另一碗,走回林倾城面前。
“喝了吧,”她将碗递给他,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,“驱驱寒。往后草原的夜还长得很。”
林倾城接过温热的陶碗,垂眸,小口啜饮咸香的奶茶,温热液体滑入冰冷的肠胃,带来些许虚浮的暖意,却更反衬出内里的空洞与冰冷。
乞伏沧就站在他面前,很近,静静地看他喝。她的目光不再掩饰,带着逐渐升温的、赤裸的打量,从他沾染了白色牛奶的晶莹红唇,到低垂轻颤的眼睫,白皙脆弱的脖颈,再到被厚重礼服包裹的、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身。那目光超越了政治权衡,掺杂了征服者对美丽猎物的、直白而灼热的欲望。
空气仿佛随之粘稠、滚烫。
林倾城清晰感受到那目光的烧灼,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,喝奶茶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“那个奴隶……”他忽然抬眸,主动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却像溺水者试图抓住最后一根分散注意力的稻草,“云烈的生父。他还……活着?”
帐内暖融的空气因这个话题骤冷几度。
乞伏沧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她伸手,拿走了他手中还剩一半奶茶的碗,随手搁在一旁案几上。
“……嗯。”她承认,声音低沉,听不出情绪,“关着。”
“为何……还……”林倾城问不下去。他知道答案,但此刻需要言语,需要任何能延缓那必然降临之事的话题。
“为何留他性命?”乞伏沧接过话头,唇角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。她向前逼近一步,两人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相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