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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3章 伪装·相亲(1/2)

那夜之后,白糯儿病了一天。

赤脚医师看了,不是实病,是吓出来的虚症。

他浑身一阵阵发烫,躺在床榻上昏沉沉的,睁眼闭眼都是黑暗里那个轮廓。他做了许多破碎的梦,梦里有人一直在墙外走,脚步声不紧不慢,他甚至分不清梦境与现实。

第二天晌午,他是被阳光晒醒的。

金灿灿的光从窗户漏进来,斜斜铺在被面上,暖得像母亲的手。院子里有麻雀叽喳,隔壁陈婶正在灶前忙碌,锅铲碰撞声、柴火噼啪声、还有隐约的饭菜香气一道飘进来。

人间烟火,太平景象。

白糯儿慢慢坐起身,靠在床头,怔怔望着光束里浮动的微尘。

也许……真的只是一场噩梦?

他下床,赤脚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
院子收拾得干净,墙根下只有几片昨夜风吹落的杏花瓣,窗纸完好,梦里被呼吸洇湿的那一小块痕迹,此刻干燥平整,什么也没有。院门紧闭,门闩是他睡前反复检查了三遍才插牢的,此刻依然稳稳地横在那里。

他蹲下身,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门槛内外的泥地。

没有陌生的脚印,没有挣扎的痕迹。

真的……什么都没有。

“是野猫吧?”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,轻声说给自己听,“陈婶家的狸花猫,夜里总爱窜墙头。”

又或者,是风?

付少卿说过的,人被吓久了,草木皆兵,夜里听什么都像脚步声。

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任由春末尚且温软的阳光裹住全身。光把那张惨白小脸上的青黑眼圈照淡了些,把冰凉的手指晒出了一点暖意,甚至把他单薄肩背上紧绷的肌肉,也晒得微微松弛下来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泥土和花草萌发的清新气息。

“没事了。”他自我安慰道,“赵凌霜被世女殿下当面训斥过,不敢再来了。那夜……是我自己吓自己。”

他甚至生出一丝羞愧来。付大人那样清正忙碌的官,为他这桩小案子奔波查问,劳心劳力。他却连夜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要疑神疑鬼,跑去麻烦人家。

不能再这样了。

他得自己立起来。

**

午后,白糯儿去了隔壁陈婶家。

他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,踌躇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叩响。

“陈婶……你在吗?”

门吱呀开了,陈婶探出头,见他脸色仍有些苍白,问道:“糯儿啊,脸色怎么还这么差?快进来坐。”

白糯儿手指绞着衣角,声音低哑:“陈婶,我想……我想跟你借样东西。”

“借什么?你说。”

“……借双靴子。”他抬起眼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,“女人的靴子,旧点没关系。还有……一件女人的外衫。”

陈婶愣了愣,随即恍然大悟:“哦——等着,婶子给你拿去!”

她转身进里屋翻找,不多时,拎出一双半旧的黑色棉靴,靴帮上沾着干涸的泥点,鞋底磨损得厉害,确像是常走远路的人穿的。又拿出一件靛蓝色的粗布外衫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浆洗得干净挺括。

“给,这都是我前年穿旧的,你别慊弃。”陈婶把东西塞进他怀里,压低声音,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,“摆在外头,叫那些不长眼的瞧瞧,你家里是有女人的!”

白糯儿抱着那双沉甸甸的靴子和带着皂角清香的外衫,耳根发热,含糊应了声,匆匆道谢离开。

回到自家小院,他仔细环顾四周——巷子里静悄悄的,午后无人。

他快步走到门口,将那双女靴端端正正摆在门槛外侧,鞋尖朝外。又走到晾衣绳下,将那件靛蓝外衫抖开,仔细挂好,让宽大的袖子垂下来,灌满风时,鼓荡荡的,如有人形。

做完这一切,他退后几步,眯着眼看。

旧靴沾泥,衣衫飘荡,在午后斑驳的光影里,竟真有几分以假乱真的意味。

**

第一夜,万籁俱寂。

白糯儿蜷在床角,剪刀枕在头下,耳朵竖得尖尖的。

只有风声,虫鸣,远处偶尔的犬吠。

后半夜,他竟真的睡着了,还做了一个短暂的美的梦。醒来时,天光已大亮,鸟鸣啁啾,晨光明媚。

他坐在床沿,怔怔发了会儿呆,忽然抬手,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。

疼,不是梦。

院子里,那双旧靴还在原位,外衫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

一切安好。

他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,吐出来时带着轻微的颤抖,随后,一种虚脱般的松懈感蔓延全身。

看,有用的!

他对自己说,几乎要笑出来。

赵凌霜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侍卫,看见真有女人在家,果然不敢来了。

他甚至觉得自己前几日的恐惧有些可笑。怎么就慌成那样?怎么就认定是鬼魅缠身?

**

第二夜,月色昏暗。

白糯儿睡得比前夜更沉些,连日积累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
然后,在子时与丑时交界的、最深最沉的寂静里,那声音又来了。

哒。

白糯儿猛地睁开眼,睡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
不是错觉。

哒,哒。

缓慢,从容,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节奏,从东头走到西头,停顿片刻,折返,再走一遍。步幅均匀,落地沉稳,绝非猫鼠之类轻灵跳跃的动静。

是人的脚步。

白糯儿攥紧了剪刀,木质手柄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滑腻。他屏住呼吸,听着那脚步声在院门口停顿了很久,久到他能想象出那个人正站在那里,打量着门口那双旧靴,端详着绳上那件飘荡的衣衫。

然后,脚步声绕向了后墙。

又是漫长的停顿。

这一次,白糯儿的心跳却奇异地稳了下来。他甚至感到一丝近乎胜利的微弱暖意——她看见了!

看见这宅子有主了!

所以她只是看,只是徘徊,不敢再像之前那样逼近。

看吧,看够了,就该走了!

不知过了多久,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,渐渐远去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
白糯儿松开剪刀,掌心被木柄硌出了深深的红印。他倒在枕上,望着黑黢黢的房梁,第一次觉得,这漫漫长夜,似乎有了熬过去的指望。

**

第三夜,无星无月,乌云压顶。

白糯儿早早闩好了门,检查了每一扇窗,甚至用木棍顶住了门板。他躺在床上,心里盘算着明日该去把窗纸重新裱糊一遍。

也许,日子真的能慢慢回到正轨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吱……呀……”

极轻微的木器摩擦声,从门轴处传来。

白糯儿浑身一僵。

“咯。”

又是一下,力道明显重了些,老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顶门的木棍与门板摩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。

他霍然坐起,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,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。

门外,一片死寂。

然后,他听见了。

一声低低的、短促的、带着气音的笑。

“呵……”

轻飘飘的,瞬间就被穿堂而过的夜风吹散,几乎让人疑心是幻觉。

但白糯儿听清了。一个气音,那其中蕴含的、毫不掩饰的嘲弄与玩味。

是个女人。

所有的自欺欺人,所有勉强重建的脆弱安宁,在这一声轻笑里,轰然崩塌!

她知道了!

她知道他孤身一人,知道他那些可怜的把戏不过是纸糊的,知道他所有的恐惧和挣扎,都清清楚楚地摊开在她眼前,供她观赏、取乐。

笑他的天真,笑他的徒劳,笑他这只被困在瓮中的幼兽,还在做着逃出生天的白日梦。

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上来,冰冷刺骨。白糯儿蜷缩起身子,抱紧自己,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。

她在笑他!

**

第四天,白糯儿去找了他的闺蜜田甜。

田甜住在隔壁巷子,比他大两岁,已经嫁了人,妻主是个跑商的,常年在外。

田甜听了他的遭遇,拍着桌子说:“你早该来找我!这事儿还不简单?你找个女人成亲,让那姓赵的知道你家有人,她自然就不敢来了。”

“我上哪儿找去……”

“我给你介绍呀!”田甜眼睛亮起来,“我妻主有个表妹,姓孙,是个木匠,人老实得很,家里有房有地,就是嘴笨些,长得一般,一直没说到亲。你要是不嫌弃,我让她来见见?”

白糯儿犹豫了。

他不想骗人,可那天夜里的笑声又浮现在脑海里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相亲定在城南的茶楼。

白糯儿出门前,对着铜镜照了很久。镜子里的人瘦得厉害,颧骨突出,眼下青黑,嘴唇干裂起皮。太难看了,男子如此丑陋,怎么找得到妻主呢?

他翻遍了衣柜,找出那件压在箱底的粉色裙子,这是他去年做的新衣裳,只穿过一次,隔壁陈婶说他穿上像画里走出来的小哥。

他洗了脸,把头发重新梳过,用一根木簪子别好,铜镜里的人终于好看了些。

茶楼在城南最热闹的街市上,两层小楼,门口挂着红灯笼。

白糯儿到的时候,田甜已经在了,身边坐着一个女子。

那人穿着粗布短褐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手指粗短,掌心有厚茧,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磨出来的。她的脸圆圆的,皮肤被太阳晒成浅麦色,眉毛浓黑,鼻梁不高,嘴唇厚实,看起来确实是个老实人。

田甜介绍说:“这是孙诚实,我妻主的表妹,城南孙家木匠铺的。”

孙诚实站起来,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:“白、白小哥好。”

白糯儿弯了弯腰:“孙大姐好。”

三个人坐下,田甜点了一壶茶、几碟点心。孙诚实不太会说话,问一句答一句,答完就低头喝茶,把茶碗喝得见了底还浑然不觉。田甜在桌下踢了她一脚,她才反应过来,讪讪地笑。

白糯儿也没怎么说话。他只是坐着,听着田甜和孙诚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偶尔被问到就点点头或摇摇头。

他其实没太听清她们在说什么,他的注意力一直在窗外——街对面那条窄巷的巷口,不知何时,多了一个人影。

灰色短褐,高马尾,身量挺拔,双手抱臂,懒散地靠在斑驳的砖墙上。

——赵凌霜。

她就那么站在那里,隔着一条喧嚣的街道,目光似乎正穿透窗户,落在他身上。

距离太远,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,但白糯儿能感觉到那股视线,沉甸甸的,像粘稠的液体。

他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,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。

“糯糯,糯糯,”田甜推了他一下,疑惑地问,“你怎么了?脸色突然这么白。”

“没、没事。”他仓促地收回目光,再看向巷口——那里空荡荡的,仿佛刚才的人影只是他惊惧过度产生的幻觉。

“那……你觉得诚实怎么样?”田甜凑近些,压低声音问,眼里带着期待。

白糯儿看了一眼孙诚实,她正紧张地用手指抠着桌沿。

“挺……挺好的。”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。也许是因为孙诚实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朴实气息;也许是因为他太害怕了,迫切需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;也许仅仅是因为,他需要向自己、也向暗处那双眼睛证明,他不是一个人。

相亲结束的时候,天边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。

孙诚实讷讷地表示要送他回家,田甜爽快地替白糯儿拒绝了:“就几步路,糯糯走了多少年了,闭着眼都能摸回去,怕什么?你也赶紧回铺子吧,不是说还有张桌子没打完吗?”

不!他怕,他很怕!

但白糯儿抿紧了嘴唇,什么也没说出口。

他一个人走回杏花巷。巷子又深又长,这个时辰,大多数人家已经掩上了门,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油灯光。头顶一弯细细的月牙早早挂上天幕,光线惨白清冷,将墙根的阴影衬得浓黑如墨,仿佛藏着噬人的怪兽。

走到自家门口时,他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住了。

门开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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