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那是皇陵啊!太祖皇帝的陵寢!”
“太祖皇帝的陵寢怎么了太祖皇帝要是活著,也不会让百姓饿著肚子给他修坟。”
“这话倒也是……陛下圣明啊。”
酒楼上,有人在高谈阔论:“我早就说过,陛下不是那种不顾百姓死活的人。你们看,何楷那摺子递上去,陛下二话不说就驳了。这才是明君!”
“可皇陵就那么破著,也不是个事啊……”
“破著就破著,总比加税强。山西旱成那样,要是再加税,老百姓还活不活了”
“陛下圣明!”
类似的对话,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此起彼伏。
温体仁坐在轿子里,听著外面的议论,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。
他放下轿帘,闭上眼睛。
戏才刚开始。
第三天,又一份奏摺递上来了。
这回是御史刘宗周。东林党的元老,天下闻名的清流,虽已赋閒在家,但仍不忘上疏。
他在奏摺里说:“皇陵乃太祖安寢之所,国家根本所系。今以財力不足而搁置,臣窃以为不可。山西之旱,可缓賑;九边之餉,可暂欠。皇陵之修,不可再拖。”
温体仁看著这份奏摺,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了。
刘宗周这种人,最难收买。可他也最好用。因为他说什么,天下人都信。
他把奏摺看了一遍,然后照例送进宫。
当天,批覆出来了。
这次崇禎的语气比上次软了一些:“刘卿之言,朕岂不知然国家艰难,朕实不忍以百姓之膏血,充土木之费。卿等且容朕再思。”
温体仁看著这份批覆,忍不住在心里给那个年轻人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容朕再思”。这四个字,妙极了。
既没有把话说死,又把姿態摆得高高的。那些清流们看了,只会觉得陛下是真为难,真不忍心,真是个仁君。
他等著下一幕。
於是,第三份奏摺递上来了。
这次是六科给事中联名。三十七个人,签了三十七个名字。奏摺写得比前两次都长,比前两次都狠。中心思想只有一个:皇陵不修,太祖不安。太祖不安,国运不昌。国运不昌,什么山西旱、九边欠餉,都別想解决。
温体仁看著那份长长的名单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这些人里,有东林党的,有阉党的。平时在朝堂上恨不得咬死对方,现在为了皇陵的事,居然联名了。
他让人把奏摺送进宫。
这一次的批覆来的很慢,皇帝陛下似乎经过了很长时间深思熟虑。
批覆中,崇禎的语气彻底变了:“眾卿联名,朕心甚慰。皇陵之事,朕岂敢忘然库帑空虚,实难措手。卿等既如此坚持,朕亦不忍再拒。此事——便全权委託首辅温体仁,由他筹措办理。钦此。”
温体仁看著这份批覆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。
筹措办理。
这四个字,他接下来的动作就师出有名了。
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文渊阁的院子里,照在那些青石板上。几个中书正在廊下走著,捧著文书,低声说著什么。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。
可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又多了一件事。
修皇陵。
搞银子。
当靶子。
他站在那里,看著窗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案前,坐下。
他想起那天那个年轻人问他的问题——“温先生,三十万两够吗”
三十万两,够吗
当然不够。
三十万两是修皇陵的。可陛下要的,不只是修皇陵。
七十万两。八十万两。一百万两。多的那些,才是真正要用的。
他用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著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一百万两。
从哪来
户部肯定拿不出。內帑也没有。只能从別处找。
盐商。票號。勛贵。那些肥得流油的人,那些该宰的猪。
他拿起笔,开始写。
写章程。写计划。写怎么修皇陵,怎么筹银子,怎么让那些人乖乖地把钱拿出来。
至於真正的钱去哪了,那是另一回事。
他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把那份章程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那个年轻人在乾清宫里演戏,他就在文渊阁里演戏。演给满朝文武看,演给天下人看。
唱戏,谁还不是个演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