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掌柜的脸瞬间白了。
陆文昭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手掌落在肩上,沉甸甸的。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
“马掌柜,有些事,能做,有些事,不能做。后台再硬,能硬得过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只是抬起手,往上指了指。
天已经亮了,灰白的云层后面,隱隱透出些微光。
陆文昭转身走了,留下马掌柜一个人站在废墟前。晨风吹过来,把他那件烧了半截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。
当天下午,刘掌柜第一个登了温府的门。
他跪在温体仁面前,磕头如捣蒜,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咚直响。
“阁老,草民想好了,五万两,草民出。明天就送到,明天就送到。”
温体仁坐在那里,笑著扶他起来:“刘掌柜是明白人。银子送到哪儿,会有人告诉你的。”
刘掌柜连连点头,躬著身子退了出去。
他前脚刚走,王掌柜后脚就来了。
一样是跪,一样是磕头,一样是“明天就送到”。温体仁一样笑著扶他起来,一样说“会有人告诉你”。
然后是张家、李家、赵家……一家一家,排著队进来,排著队磕头,排著队认捐。温府的门房从下午忙到天黑,茶换了一壶又一壶,腰都弯酸了。
四月初六,马掌柜也来了。
他比所有人都狼狈。衣裳倒是换了新的,可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,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他跪在温体仁面前,头都不敢抬。
“阁老,草民有眼无珠,草民该死。”
温体仁没说话,只是看著他。
马掌柜咬了咬牙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,双手捧著,举过头顶。
“那五万两,草民出。这还有一万两,是草民的一点心意,给阁老的……给阁老的赔罪。”
温体仁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,没有接。
“马掌柜,你这是做什么”
马掌柜的手开始发抖。
温体仁弯下腰,把那张一万两的银票推了回去。
“本官要的是修皇陵的银子,不是你的赔罪。那五万两,你按时送到,这事儿就过去了。这一万两,你拿回去。”
马掌柜愣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著温体仁,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。
温体仁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,和那天在文渊阁里一模一样。
马掌柜忽然明白了。
这人不但要钱。还要的是服他。
他重重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金砖上,比刘掌柜磕得还响。然后爬起来,退了出去,腰弯得比谁都低。
翌日,
温体仁坐在文渊阁里,看著桌上那份认捐书的副本。八个名字,八个手印,整整齐齐。
四十万两银子全部到帐。
他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然后拿起笔,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盐商已认捐,四十万两。”
他把纸条折好,递给门口的中书:“送进宫。”
中书接过纸条,快步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