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，另一批客人被请进了文渊阁。
这一回的人，和前两拨都不一样。盐商再有钱，见了温体仁也得跪。票號再精明，进了文渊阁也得低头。可这一拨人，大摇大摆地走进来，连通报都不等，门帘一掀，直接闯进了偏厅。
温体仁正坐在主位上喝茶，听见动静抬起头，就看见成国公朱纯臣打头走了进来。
这朱纯臣是什么人成国公，大明朝开国功臣朱能之后，世袭罔替，两百多年的爵位。祖上当年跟著成祖打过靖难，跟著英宗上过战场，他们家这国公爷的帽子，是祖宗一刀一枪拼出来的。
他一进门，就四下扫了一圈，鼻孔朝天，连正眼都没给温体仁一个。
“温阁老，听说你最近在四处『化缘』”
这话说得阴阳怪气，旁边几个勛贵跟著笑了起来。
温体仁放下茶盏，站起身，笑著拱了拱手。
“成国公说笑了。什么化缘不化缘的，本官不过是替陛下办点差事。诸位远道而来，辛苦辛苦，快请坐，快请坐。”
他招呼得殷勤，可那几个勛贵压根不领情。成国公一屁股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，翘起二郎腿，斜著眼看温体仁。
定国公徐允禎跟著坐下，也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。剩下的几个勛贵，有站著的有坐著的，有靠在门框上的，有背著手四处溜达的，没一个把这偏厅当回事。
“上茶。”温体仁吩咐。
茶端上来了，是上好的龙井。几个勛贵接过来，有的喝了一口就放下了，有的压根没接，让那茶盏晾在桌上。
成国公把茶盏往桌上一放，皮笑肉不笑地说：“温阁老，咱们都是武人，没那么多弯弯绕。有话直说，你找咱们来，到底什么事”
温体仁还是那副笑脸，不紧不慢地把修皇陵的事说了一遍。盐商捐了多少，票號捐了多少，国库怎么空虚，內帑怎么紧张，说得条理分明，滴水不漏。
成国公听著听著，脸上的笑就变了味。
“温阁老，”他打断温体仁，“你的意思是，让咱们也出钱”
温体仁点点头：“正是。诸位都是大明的柱石，与国同休。修皇陵这种事，旁人出钱是尽忠，诸位出钱，那是尽孝。太祖皇帝见了，也会欣慰的。”
“放屁！”
成国公一巴掌拍在桌上，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。
“我家的爵位是太祖皇帝亲封的！两百多年了！你算什么东西，敢让我家出钱”
温体仁的笑容不变，只是看著他。
定国公也站起来，冷笑一声：“温体仁，你不过是个首辅，坐这个位子才几年我们呢我们家的爵位传了几辈子，你知道吗你也敢来动我们”
“就是！”旁边一个勛贵跟著起鬨，“我们可是与国同休的！你算老几”
“盐商那些泥腿子，你刮他们多少都行。刮到我们头上，你也不掂量掂量”
“温体仁，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当了个首辅，就能骑到我们头上了”
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，越说越难听。有人拍桌子，有人摔茶杯，有人站起来指著温体仁的鼻子骂。偏厅里乱成一团，门外伺候的中书嚇得脸都白了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可温体仁始终坐在那里，笑眯眯的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等他们骂累了，声音渐渐低下去，他才慢悠悠地站起来。
“诸位既然不愿意，那就算了吧。”
他拱了拱手，笑容满面地说：“本官还有事，就不留诸位了。来人，送客。”
几个勛贵面面相覷，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认怂了。
成国公冷笑一声，站起来整了整衣襟：“算你识相。”
他带头往外走，一群勛贵跟著他，大摇大摆地出了文渊阁。
走到门口，成国公还回头看了一眼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：“什么玩意儿。”
当天晚上，成国公在府里摆了酒。
他把白天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，逗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。
“你们是没看见温体仁那张脸！我拍桌子的时候，他那笑脸都快掛不住了！哈哈哈哈！”
“国公爷威武！”有人举杯。
“那是！”成国公一饮而尽，“也不看看咱们是什么人！他温体仁算老几一个破首辅，也敢来动咱们”
定国公也笑道：“我早就说过，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。你硬起来，他就怂了。你看他今天那样子，屁都不敢放一个。”
“敬国公爷！”又有人举杯。
酒过三巡，成国公已经有点上头了。他靠在椅子上，眯著眼睛，嘴里还在念叨：“跟我斗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……”
管家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国公爷，听说那个温体仁，背后可是有人的……”
成国公瞪了他一眼：“有人有谁陛下陛下病成那样，连朝都不上，能管得了这些再说了，咱们是勛贵，是与国同休的！陛下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！”
管家不敢再说了。
成国公又灌了一杯酒，醉醺醺地说：“放心，温体仁蹦躂不了几天。等过几天，我找人参他一本，让他知道知道厉害！”
翌日，温体仁刚到文渊阁，就发现气氛不对。
几个中书在廊下交头接耳，看见他来了，连忙散开。可那些眼神躲躲闪闪的，分明藏著什么事。
他进了值房，刚坐下，就有一个中书捧著一份誊抄好的奏疏进来，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阁老，通政司刚送来的。”
温体仁接过来，只看了一眼，就明白了。
弹章。参他的。
他往后靠了靠，把那份奏疏举起来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第一罪：“借修陵之名，行盘剥之实，与民爭利”。说的是他逼盐商捐钱的事，说盐商们苦不堪言，民怨沸腾，都是他温体仁一手造成的。
第二罪：“结交商贾，败坏朝廷体统”。说他堂堂首辅，整天和那些铜臭商人混在一起，有辱斯文，有伤国体。
第三罪：“擅权跋扈，欺压勛贵”。说他对成国公、定国公等勛贵无礼，仗著首辅的权势，逼迫他们出钱，简直是欺人太甚。
三道罪名，列得清清楚楚。落款是个姓周的御史，六品小官，平时默默无闻。
温体仁把这弹章看了三遍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旁边的中书等了一会儿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阁老，这……”
温体仁把弹章放下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“知道了。下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