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茅草屋顶上,像千万把碎陶片往下泼。
苏禾的左手死死抠住房梁断裂处,右手臂弯里的苏稷烧得滚烫,额角的汗混着雨水流进她脖颈。
后半夜那声闷响至今在耳边炸着——西墙的土坯经不住连下七日的雨,轰地塌了半间屋,爹娘的棺木被砸得歪在泥里,棺盖上的白麻纸早被泡成烂絮。
王二婶!她踩着齐踝的泥浆往隔壁跑,怀里的小少年烧得说胡话,滚烫的额头直往她肩窝里钻,我弟弟烧得人事不省,求您家借个火盆——
竹篱笆里没点灯。
她抬手拍门,掌心的茧子蹭得竹片刺啦响,赵叔!
我家灶塌了,借把干柴煮碗姜汤......
回应她的只有雨声。
等她跌跌撞撞跑回自家院子时,西屋的茅草又塌了一片。
苏荞缩在东墙根底下,怀里抱着个黑陶瓮,见她进来,小丫头抽着鼻子把瓮往她脚边推:姐,这是最后半升糙米。
苏禾跪下来,把苏稷轻轻放在草席上。
孩子的嘴唇烧得发乌,睫毛上还沾着泥点——昨儿出棺时他非要跟着抬灵,被雨一激就病倒了。
她摸了摸陶瓮,瓮底还残留着爹生前装盐的腥气,指腹碰到瓮壁刻的庆历元年置,突然想起爹临终前攥着她手腕说的话:禾儿,你记性好......
天刚蒙蒙亮,村口老槐树下就聚了人。
苏禾把打湿的孝服绞了绞水,勉强系上麻绳。
两棵老槐中间扯着白幡,爹娘的棺木停在草席上,棺头的长明灯被风一吹,火苗忽明忽暗。
绝户田该归村社。张屠户蹲在树墩子上啃玉米,苏家就剩三个小的,地留着也是荒。
可不是?卖豆腐的李婶扒着手指头数,苏老大欠的税还没结清呢,里正说今年秋粮要加两成......
苏禾攥紧怀里的布包。
布包里是祖父分家时的田契,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,墨迹却还清晰:苏门三子苏守业,分得村东三亩旱田,永为私产。
苏大丫头!
一声粗喝惊得白幡簌簌响。
吴大贵晃着膀子挤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袒胸露背的泼皮,腰间还别着酒葫芦。
他踹了脚供桌,供品里的熟鸡蛋咕碌碌滚到苏荞脚边,你倒自在,占着族产办丧?
吴公子这是说什么话?苏禾弯腰捡起鸡蛋,擦了擦塞进苏荞手里,我家田契在这儿。
她抖开泛黄的纸页。
吴大贵的醉眼眯成一条缝,突然呸了声:老黄历!
我吴家有新契——他从怀里抽出张红契,边角盖着里正的朱印,你祖父那田本是族中公地,分家时说好了若子孙不继,田归族祠!
人群嗡地炸开。
苏荞攥着她的衣袖发抖,苏稷还在草席上烧得迷糊,额角的汗把草席洇出个深色的圆。
苏禾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——她早该想到,里正的侄子哪会平白无故来闹?
爹上个月去县里交租,回来时被雨淋得透湿,说税赋又涨了,原是有人盯着她家这三亩薄田。
吴公子说子孙不继?她把田契举到吴大贵面前,我苏禾是嫡长女,弟弟妹妹都在,怎算不继?
女娃子也算?吴大贵扯了扯嘴角,你个丫头片子,过两年嫁了人,这田还不是荒着?
人群里传来几声哄笑。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,尝到了血锈味。
她想起昨夜跪在泥里求邻居时,王二婶隔着门缝说的话:不是婶子不帮,里正家的侄子......原来从暴雨夜开始,这场算计就布好了。
先把棺木抬上山。苏老姑突然挤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