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荞和小稷也跟着忙,一个提水浇土,一个帮着搬草帘。
阿牛下工后总来搭把手,有回撞见苏禾蹲在棚子边打盹,手里还攥着半块冷饼。
苏姐,你歇会儿吧。阿牛挠了挠头,把自己的厚布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,我帮你守着。
苏禾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摇头:不用,快了。
第四天清晨,第一缕阳光刚爬上棚顶,苏禾掀开草帘的手突然顿住。
温床的细土里,冒出一粒针尖大的嫩绿——是稻芽!
她蹲下身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抹新绿,凉丝丝的,却带着股鲜活的劲儿。
姐!
姐!小荞扒着棚子边儿往里看,辫梢的红头绳晃得人眼亮,芽芽!
芽芽长出来了!
消息像长了翅膀。
张二婶端着碗刚熬好的粥跑过来,粥洒了半碗;王铁匠放下铁锤,裤腿沾着铁屑;连周伯都柱着旱烟杆来了,烟锅里的火星子掉在鞋面上都没察觉。
真长出来了?张二婶凑近看了又看,伸手要摸,被苏禾轻轻拦住。可不假!她声音发颤,我种了三十年地,头回见春寒里还能催出秧苗!
苏丫头,你这法子......周伯用旱烟杆敲了敲温床的木板,能教给大伙儿不?
能。苏禾直起腰,阳光透过草帘的缝隙落在她脸上,只要家里有旧木板、草帘,都能搭温床。
我写个步骤,谁想学我就教。
人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。
赵四娘挤到前面,手里攥着个布包:小禾,我家还有半捆草帘,你拿去用!阿牛挠着头笑:我明儿就去砍竹子,给你编更结实的棚架!
只有吴大贵站在人群最后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他盯着温床里的绿芽,喉结动了动,突然转身大步走了。
七日后,苏家的秧田插下了第一批嫩苗。
其他农户按照苏禾教的法子,也陆续搭起温床,田埂上的霜渐渐化了,露出星星点点的绿。
可总有些人家,要么嫌搭棚子麻烦,要么舍不得用旧木板,秧苗还是没动静。
瞅瞅人家苏家!张二婶叉着腰,站在自家刚插好的秧田边,我昨儿跟小禾学了,这秧苗得浅插,根须要舒展开......
有啥可显摆的!
粗哑的骂声惊飞了田边的麻雀。
吴大贵带着三个懒汉堵在苏家院门口,其中一个裤脚沾着泥,另一个手里提着酒葫芦。苏禾,你搞这些歪门邪道,扰乱天时!吴大贵踹了脚门槛,我要去县里告你!
告啥?阿牛扛着锄头从巷口转出来,额头还沾着汗,我天天帮苏姐守温床,人家是半夜起来添柴,手都冻裂了!
你们呢?他指着那几个懒汉,你们自家不搭温床,秧苗冻死了,倒怪别人勤快?
酒葫芦当啷掉在地上。
几个懒汉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缩着脖子往后退。
吴大贵涨红了脸,手指几乎戳到阿牛鼻尖:你算什么东西......
我算安丰乡的庄稼汉!阿牛把锄头往地上一杵,苏姐能救秧苗,是本事!
有本事的人,就该被敬着!
围观的人渐渐围上来。
王铁匠摸了摸胡子笑:阿牛说得对。张二婶举着刚摘的菜:我家秧苗长得好,明儿给小禾送把青菜!
吴大贵的青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。
他狠狠瞪了苏禾一眼,转身时踢飞块土坷垃:走着瞧!
苏禾站在院门口,望着吴大贵远去的背影,心里沉甸甸的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《齐民要术》,书页边角已经磨得起毛。
小荞扯了扯她的衣角:姐,赵四娘说她家的米缸快见底了......
苏禾低头,看见小稷正蹲在门槛边,用树枝在地上画稻穗。
风里飘来股若有若无的香气——是邻居家熬粥的米香?
不,更淡,像是陈米见底时的空锅气。
她抬头望向村口的老槐树,枝头的新叶正沙沙作响。
五月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