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德昌的两个手下提着麻绳过来,其中一个瘦高个把绳头往田埂外一甩:这界桩得往南挪半尺。
慢着!苏禾喝住他,从怀里掏出根木尺——尺身刻着细密的刻度,是她夜里用竹片磨的,用我的绳子量。
瘦高个梗着脖子:哪有自己带工具的道理?
《田律》里没说不能。苏禾把木尺往地上一摆,三老在这儿,五户代表在这儿,都看着呢。
赵四娘挤到前头,手里还攥着锅铲:我帮苏大娘子看着!
去年她整地时,我天天端着碗蹲田埂上,哪块是她家的,我比自家锅台还清楚!
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。
苏禾弯腰扯直麻绳,木尺在泥地上一寸寸挪。东头到柳树根,一丈七。她喊了声,小稷立刻在本子上记。西头到水渠,两丈三。
等算完总数,她把本子举起来:三亩二分整,半分不多。
吴大贵的蒲扇停在半空。
张德昌的手下涨红了脸:许是绳子偏了...
那再量一遍。苏禾把木尺递给三老里的刘伯,伯,您来。
刘伯颤巍巍接过尺,量完直拍大腿:可不就是三亩二!
人群里炸开了。张里正这是要多收我们的税啊!去年我家也多了半亩,合着都是这么来的!
张德昌的额头渗着汗,手死死攥着腰间的玉坠。
苏禾把旧税单摊开,一张张指给众人看:庆历元年到三年,我家的地每年多一分,今年多五分——里正大人,这是要把公田都算到我们头上?
按《田律》,丈量结果要公示十日。她转身看向张德昌,里正大人,您说是不是?
张德昌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吴大贵挤到他身边,扯了扯他的袖子,被他狠狠甩开。
日头西斜时,人群渐渐散了。
苏禾蹲在田埂上,把木尺仔细收进布包。
小稷捡了根狗尾巴草逗她,被她笑着拍开。
阿姐,小荞指着村东头,张里正往吴大贵家去了。
苏禾抬头望去。
张德昌的青布衫在暮色里晃,像片被风卷着的破布。
吴大贵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关上,窗纸后闪过两点火光——是灯烛,还是别的什么?
夜风掀起她的衣角。
苏禾摸着怀里的田契,那里头还压着林砚昨日塞给她的纸条: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角的泥。
今晚得去米坊看看,让王屠户多留两个壮丁守夜。
至于张德昌...
田埂边的蟋蟀叫了起来。
苏禾望着渐暗的天色,听见远处传来马嘶声——是往县城去的官道,还是...
小稷拽了拽她的袖子:阿姐,该回家了。
她应了声,却没动。
月光漫过稻田,把新插的界桩影子拉得老长,像把插在地上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