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裹着晨雾漫进苏家小院时,苏禾正蹲在粮缸前数最后半升糙米。
竹筛子在膝头晃了晃,米粒漏下三两颗,落进陶瓮里发出细碎的响——这是她昨夜翻遍所有坛坛罐罐,连灶膛灰里埋的最后半块红薯干都抠出来后的全部家当。
姐!院外突然传来苏稷的喊叫声,带着几分慌乱,张婶子带着二狗子又来啦!
苏禾手一抖,竹筛子啪地磕在缸沿上。
她扯了扯旧夹袄的前襟,把粮缸盖严,刚转身就见院门口挤了七八个人。
张婶子攥着个豁口陶碗,指节发白:禾娘,我家那口子昨儿咳得坐了半宿,娃们饿得当着他面啃树皮......她身后的二狗子吸溜着鼻涕,袖口沾着草屑,苏姐姐,我娘说您最会打算,能不能......
不能。苏禾话音刚落,人群里响起抽气声。
她往前走两步,布鞋踩在结霜的泥地上,我家粮缸底儿都见了,张婶子你上月借的两升米还没还,赵四娘你家囤的腌菜够吃半月——她目光扫过众人,你们不是真饿,是看县衙赈灾粮没来,想先占我家这点儿救命粮。
人群**起来。
有个光脚的汉子梗着脖子:你昨日刚在祠堂立了家主,苏家的田产该分些粮......
苏家的田产?苏禾突然笑了,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抖开是泛黄的地契,这三亩薄田,我爹用半条命换的;这房梁上的茅草,我娘带病编了三冬。她把地契按在胸口,要分可以,先把我爹娘的命还来。
汉子缩了缩脖子。
张婶子抹着眼泪退到边上,赵四娘挤进来扯她袖子:禾娘,我信你不是刻薄人,可村东头老李家小儿子今早晕在井边......
苏禾望着远处泛白的天际线,耳中回响起昨夜翻《齐民要术》时看到的话:饥年救急,莫如使民自食其力。她攥紧地契,指甲掐进掌心:明儿起,修村口水渠。
每日出工两个时辰,半升糙米;连做五日,加豆饼。
修渠?赵四娘瞪圆了眼,那水渠塌了三年,修它得费多少粮?
先救急,再图利。苏禾转身回屋,从木箱底抽出卷了边的《农桑辑要》,渠修好了,能多浇二十亩地;地有了收成,还怕没粮?她翻开书,指腹抚过以工代赈四个字的批注——那是林砚前日深夜送来的,墨迹还带着墨香,小六、阿牛,明早帮我去村口贴告示。
第二日卯时,村口老槐树上的告示刚贴稳,就围了一圈人。
小六踮着脚往墙上抹浆糊,阿牛举着告示念:苏记修渠换粮......话音未落,外村的王二柱挤进来:我会砌石,算我一个!张婶子的男人咳着挤到前面:我有力气,挖泥行不?
只有吴大贵蹲在树底下嗑瓜子,油光水滑的缎子马褂在人群里格外扎眼。
他把瓜子壳吐在地上,斜睨着苏禾:苏大娘子好手段,拿大伙儿的力气换名声。
等粮发完了,渠没修好,看你拿什么堵嘴。
苏禾当作没听见,掏出个小本子递给小六:记好时辰,辰时开工,申时收工。她抄起铁锨往渠边走去,泥点子溅在裤脚上,走,先清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