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侧坐满了州府官员和乡绅,最上首的州府长史正翻着林砚整理的《成效分析表》,浓眉皱成个结。
苏氏女塾。长史将表页拍在案上,私设学馆,按律当罚。
大人。苏禾向前半步,蓝布刷地展开,可这是私设吗?她举起阿秀的卖鸡蛋账,阿秀娘说,她女儿能帮着算绣活账,家里每月多挣一百文;巧儿认了车前草,给她奶省了请郎中药钱;小女苏荞——她牵过妹妹的手,能算三亩地的夏税,误差不超过半文。
堂下响起窃窃私语。
苏荞脆生生开口:大人,我背《千字文》给您听好不好?
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......她仰着头,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水,阿姐说,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,是为了看懂田契,明白税赋,以后能管自己的家。
一派胡言!左侧一位白须官员猛拍惊堂木,女子识字,成何体统?他胡子抖得像被风吹的麦秆,纲常何在?
伦理何在?
苏禾直视着他的眼睛,掌心沁出冷汗。
她想起昨日林砚说的要戳破他们的虚架子,想起苏荞算税时认真的小脸,想起阿秀娘攥着账页说我闺女能给我养老了。
大人。她的声音比堂外的日头还烫,纲常之道,在于明理。
若女子无知,连田契被改了都看不出,税赋被多收了都算不清,这才是坏纲常!她转向长史,请问大人,若贵府小姐能识字断案,能替您管内宅、理田庄,您会反对吗?
堂内霎时静得能听见房梁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。
长史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,突然笑了:好个苏娘子,倒把老夫问住了。他翻开《家庭经济变化图》,目光扫过识字女户月入平均增百文的红笔批注,你说这女塾有益民生,那便准你做个试点。
谢大人!苏禾屈膝行礼,听见身后传来抽鼻子的声音——是族老苏仲,他抹着眼睛直拍大腿:好啊好啊,咱们苏家丫头,这是要改写多少女子的命!
散堂时已近黄昏。
苏禾抱着资料走在青石阶上,林砚跟在身侧,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。你看。他轻声说,指了指远处。
十几个女娃正扒着州府的红墙张望,见她望过来,齐齐露出豁牙的笑。
我只是想让妹妹们活得有底气。苏禾摸了摸苏荞的头,小丫头正举着刚才长史赏的蜜饯,分给围过来的女娃。
林砚望着她被夕阳染成金红的侧脸,喉结动了动:你早已不只是一个农女。
晚风卷起街角的落叶,扫过贴在墙根的女子识字班准予试点的告示。
苏禾正想说话,忽有个粗哑的声音从巷口传来:苏大娘子好本事啊,连州府都被你说动了。
她转头,看见族中三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阴影里,银须在风里乱颤。清明祭祖时,他重重咳嗽两声,有些老理儿,怕是得重新说道说道了。
夕阳坠入屋檐时,苏禾望着三爷爷佝偻的背影,忽然想起院里那棵老梨树——春天开得最盛的枝桠,总招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