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松道的驼铃声还在山道上回响,苏家晒谷场上的竹匾却先发出了警报。
苏大娘子!王掌柜的青布衫下摆沾着草屑,踩着晒得发烫的青石板冲进院子,手里攥着的账本边角都卷了毛,庐州米行催了三回,说秋市开秤就等咱们的新米——可这水路......他抹了把额角的汗,声音发颤,郑家的漕船又压着不发,船老大说要加三成运费,还得先交定银。
苏禾正蹲在竹匾前翻检新晒的菊干,指尖的动作顿住。
日头晒得竹匾发烫,菊瓣在她掌心里簌簌作响,像在替王掌柜着急。
她抬眼望了望院外——晒谷场边停着十辆带篷的马车,车帮上还沾着赤松道的红土,那是今早刚从山路上卸下来的新米。
米香混着菊香飘得满院都是,可再香的货,运不出去也是死的。
王叔别急。她把菊干拢进竹筛,起身时围裙带蹭了满手菊粉,您且说说,这月郑家漕船接了多少单?
王掌柜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抖开是叠皱巴巴的船票:我托人查了,这半月县河上走的漕船,九成挂的是郑家顺通号的旗子。
剩下的......他压低声音,要么是郑家佃户的私船,要么得给郑家交过闸费。
上回李屠户想运猪鬃,船刚出港就被巡河的截了,说船板有缝——您说巧不巧,那船刚在郑家船坞修过!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想起前日在码头上看见的场景:郑家的漕船排着队装货,船工们叼着旱烟往自家船上扔麻绳,旁边几个老船户蹲在柳树下啃馒头,船桨横在脚边生了锈。
原来不是没有船,是船都长在郑家手里了。
阿姐。苏稷抱着一摞账本从仓房出来,额角沾着米壳,这月咱们要运的米有八十石,菊干二十担。
按郑家的运费,得花......他翻开账本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三两七钱银子。
够买半亩好田了。
苏禾接过算盘,手指在珠子上一滑。
三两七钱,够给苏荞请一年的女先生,够给庄户们添十把新锄头,够买二十只下蛋的母鸡——可现在这些钱要喂进郑家的胃口里。
她望着晒谷场上堆成小山的米袋,突然想起春上挖水渠时,郑少衡带人砸了她家的土坯房。
那时候她就知道,有些路,不是清了山就能通的。
去把林先生请来。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扣,再让阿荞烧壶浓茶——要新采的野山茶。
林砚来的时候,袖管沾着墨汁。
他近日在帮乡学抄书,案头总堆着《唐律疏议》和《庆历农田敕》。
见苏禾脸色沉,他也不客套,直接在桌前坐下:可是漕运的事?
您怎么知道?王掌柜有些惊讶。
林砚指了指窗台上的《州县漕运则例》,封皮磨得发白:前日在市舶司旧档里翻到的。
庆历元年以前,民间漕户只需在州府登记,交三成税银就能行船。
后来......他顿了顿,郑家的族亲做了转运使,这规矩就变了。
苏禾把王掌柜的船票推过去:现在的规矩是,要么入郑家的漕帮,要么没船可用。
咱们要破这个局。
林砚的手指在船票上划过,目光亮起来:你是说......
民间漕户。苏禾从怀里摸出个小本,上面记着这月在河边打听到的消息,我问过几个老船户,他们有船,有手艺,就是怕郑家报复。
要是咱们牵头组个互助会,船户们凑份子,统一接活,统一分账......她敲了敲小本上的名字,再去州府登记,成了官册上的漕户,郑家总不能连官面都不顾吧?
王掌柜一拍大腿:妙!
那些船户自己接活,钱都被郑家抽走六成;要是入了咱们的会,抽成两成,还能按月领辛苦钱——谁不乐意?
林砚起身翻出笔墨:我这就起草文书。
要写清互助会的章程,船户的权责,还有向州府申请登记的事由。
对了,他抬头时眼里有光,我有位旧识在御史台当差,专管漕运弊端。
或许能递句话上去。
苏禾盯着他沾墨的指尖,突然想起去年冬夜,林砚在漏风的厢房里替她抄《农桑辑要》,冻得笔都握不住。
那时他说落难书生,能帮的只有笔杆子,现在看来,这杆笔,能挑开一片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