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的清晨,苏禾带着五个船户蹲在乡约老秦家的门槛外。
老秦正蹲在院里剥毛豆,竹篮里的豆荚堆成绿山:苏娘子,你这是要跟郑家抢饭吃?
老叔。苏禾把互助会的名册递过去,您看这七户船户,都是在县河上跑了二十年的。
他们有船契,有保人,按《漕运令》该登记。她指了指名册最后一页,这是林先生起草的《管理办法》,说好了由乡约监督,船期、运费都张榜公示——总比郑家暗箱操作强。
老秦捏着名册的手顿了顿,毛豆荚咔地裂开:前日州里下来人,说要查民间漕运。
你这办法......他抬眼望了望远处的郑家大院,青砖灰瓦在晨雾里像头蹲伏的兽,倒像是给那伙人递了把刀。
苏禾知道老秦说的那伙人是谁——庆历新政的风声早顺着汴河传下来了,范仲淹在朝上要改官制,富弼要均田赋,连地方上的小吏都在打听减徭役的章程。
她把茶碗往老秦跟前推了推,茶水里浮着片野山茶:老叔,您当乡约这些年,见过多少庄户因为运不出粮,被米商压价?
见过多少船户因为交不起保护费,卖船当长工?
咱们这互助会,不是抢饭,是给穷人留口饭吃。
老秦的手指摩挲着茶碗沿,突然笑了:行。
我这就写文书,让州府备案。他把毛豆篮往苏禾怀里一塞,去灶房端碗煮毛豆,你阿弟阿妹该饿了。
接下来的十日,林砚的书房彻夜亮着灯。
他把《漕运令》翻得卷了边,又找老船户们问清行船的规矩,连船板厚度缆绳承重都写进了办法里。
苏禾则带着苏稷跑遍了河湾的船户,竹篮里装着刚蒸的米糕,见了人就笑:叔,您家的顺发号跑庐州最顺,入了会,每月能多挣一贯钱呢。
第十日清晨,州府的批文到了。
老秦举着盖了朱印的文书,站在晒谷场上喊:苏家漕运互助会,准登记!
消息像长了翅膀,转眼飞遍了安丰乡。
船户们敲着船桨来道贺,庄户们扛着新摘的南瓜来送礼,连王掌柜都捧来一坛黄酒,泥封上写着首航大吉。
郑少衡是在午后杀来的。
他踹开苏家院门时,门槛上的红绸还没系稳。苏禾!他的靴子碾过地上的花生壳,你当州府的批文是免死金牌?
老子的船......
郑公子。林砚从正房出来,手里举着刚抄的《漕运令》,州府明文规定,民间漕户依法登记后,不得阻挠。
您若不信,不妨去州里问问——他顿了顿,昨日御史台的差役刚来过安丰乡,说是要查漕运垄断的案子。
郑少衡的脸瞬间煞白。
他盯着林砚手里的文书,又看了看院外围了一圈的船户,突然甩袖往外走,靴跟磕在青石板上咔地响:苏禾,你等着!
首航那日,码头上挤得水泄不通。
苏禾站在顺民号船头,摸着新刷的桐油,还带着太阳的温度。
船工们解缆绳的号子声里,她看见老船户张伯抹了把眼角——那是他的船,十年前被郑家逼得卖了,如今又赎了回来。
起锚——
船桨划破水面,**开一圈圈涟漪。
苏禾望着两岸飞退的芦苇,怀里的船契被体温焐得发烫。
她知道,这船载的不只是米和菊干,是二十户船户的生计,是安丰乡的货能顺顺当当走出县河的希望。
阿姐!苏荞举着个布包从岸上跑过来,老秦叔说州里送来新公文,是关于......她突然住了嘴,看了看周围的船工。
苏禾接过布包,指尖触到纸页上的朱印。
她没急着看,只是望着渐远的码头,听着船工们的号子混着水鸟的叫声。
风里有股若有若无的墨香,像极了林砚书房里的味道——那是新政的风声,正顺着汴河往南吹。
船行到河心时,苏禾打开了布包。
最上面的一页写着:着各州县推行田赋折银新法,具体细则待颁......
她把纸页叠好收进衣襟,望着远处水天相接处。
那里有更沉的担子,更硬的骨头,可她知道,只要路通了,船顺了,再难的关,总能闯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