旱情第七日的黄昏,苏禾蹲在闸口泥地里画的那个圈,在第八日清晨就被露水洇湿了。
她蹲在门槛上,看檐角滴下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的水痕像极了昨夜整理水文记录时,笔尖在旧纸页上洇开的墨点。
大娘子,老秦头来了。苏荞端着陶碗从灶间出来,碗里的麦粥飘着甜香。
苏禾擦了擦手,迎出门去。
老秦正蹲在院角的石榴树下,手指叩着腰间的酒葫芦,眉头皱成个结:昨儿在闸口听你说要修储水池,可今晨我去西头转了转——王二家的媳妇说修那玩意儿能当饭吃?
赵三他爹蹲在墙根吧嗒旱烟,说十年都未必碰一回大旱,白出力气。
苏禾转身回屋,从木箱底抽出一沓泛黄的纸页。
纸边卷着毛,边角还沾着稻壳碎屑,那是她嫁过来三年里,每月十五去河边量水位、记雨势的记录。
她将纸页摊在堂屋的八仙桌上,用石镇压住卷边:老叔你看,庆历元年夏涝,淹了半村田;庆历三年春旱,河底裂得能塞下拳头;再往前数,天圣九年、明道二年......她的指尖划过墨迹褪色的年份,每五年一小灾,十年一大灾。
去年旱得最狠时,咱们公仓的粮只够撑七日——要是有个储水池,把雨季的水囤起来,旱时能多撑二十天。
老秦凑近些,酒葫芦在桌上磕出闷响:可这些数字,庄稼汉哪懂?
所以得让他们看明白。苏禾抄起竹笔,在新裁的桑皮纸上画起图来。
她先画了条弯弯曲曲的河,标出雨季水位和旱季水位,又在河上游画了个方池子,用红笔圈出储水二字。
末了,她在纸角写满数字:建池需土三千担,石两百方,人工六十个——分摊到每户,出工三天或交两斗谷。
第二日辰时,祠堂前的老槐树下挂起了这幅图。
苏禾搬来条长凳站上去,阳光透过槐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:各位叔伯婶子,我知道修池子要出力要花钱,可咱们安丰乡的地,就像咱自家的米缸——她指了指图上的储水池,米缸空了,再遇上荒年,拿什么给娃们熬粥?
人群里有交头接耳的声音。
周阿婆拄着拐杖挤到最前面,眯眼盯着图上的红圈:大娘子,这池子能存多少水?
能存够浇三十亩地的水。苏禾早算好了,雨季时开闸引水,旱季按户分配。
章程我让刘秀才写好了——她朝后排招招手,刘秀才抱着一摞纸挤出来,用池子的要轮流守夜,偷水的扣下季公仓的粮,这都写在纸上。
说得好听!一道粗哑的嗓音从人群后排炸开。
吴大贵扒开众人挤出来,裤脚沾着泥,去年修渠你让大家出工,今年又要修池子,这不是变着法儿摊派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