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到中天时,苏禾踢开柴门的动作比往常重了些。
酒坛咚地磕在青石板上,她借着月光掀开袖中算盘,用指甲抠开第三颗算珠——里面嵌着半片撕碎的信笺,墨迹被她用茶渍晕染过,乍看像酒渍,仔细辨却是初五夜三更,西河渡船几个字。
阿姐。
身后传来低唤,苏禾转身时算盘已收进怀里。
林砚立在廊下,青布衫被夜风吹得鼓起,手里端着盏灯,暖黄的光映得他眼尾泛红,郑府的螃蟹可还合你胃口?
她没接话,径自转进灶屋,把算盘往案上一搁。
灶膛里还煨着红薯,甜香混着湿冷的秋意涌上来。
林砚跟着进来,灯芯噼啪爆了个花,照亮她发间沾着的菊瓣。
信上写了什么?他问得直接。
苏禾扯下头巾,菊瓣簌簌落进陶盆:张德昌的笔迹,初五夜三更,西河渡。她指腹碾过算盘珠,上月替里正算公粮时,我见他在保状上画押,字尾带钩,和信上一个样。
林砚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。
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,苏禾记得清楚——上月算田契时,他也是这样敲着桌沿,算出郑家侵吞了半亩公田。
西河渡是往州城的必经水路。他忽然抬头,目光像淬了冰,庆历二年淮西发大水,朝廷拨了三万石赈灾粮,你说张德昌私扣的粮款,会不会......
藏在船上。苏禾接口,喉间泛起苦意。
她想起春荒时隔壁王婶子抱着饿晕的小儿子来借粮,想起自己跪在县衙门口求缓赋税时,张德昌摇着扇子说皇粮可等不得。
灶膛里的红薯滋啦响了声,焦味混着甜香窜出来。
林砚突然伸手按住她攥紧的手腕:你想怎么做?
苏禾盯着他手背上的薄茧——那是前日帮她翻地时磨的。
她突然笑了,笑得眼睛发亮:金蝉脱壳。
先放风说县衙要查胥吏贪腐,再让小六娘从郑府逃出来......
林砚的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一按,算是应了。
子时三刻,郑府后墙根的狗突然狂吠起来。
陈先生从书案前抬头,罗盘指针正微微晃动——和昨日一样。
他摸过案上的青铜镇纸,走到窗边时正看见一道影子掠过竹丛。
抓贼!门房的吆喝响起来。
陈先生撩起青衫冲出去,月光里只见墙角歪着只绣鞋,鞋面上的并蒂莲绣得歪歪扭扭——是小六娘的。
少东家!他撞开前厅门,郑少衡正抱着酒坛打盹,小六娘跑了!
跑就跑了。郑少衡挥挥手,那丫头笨手笨脚的,早想打发了。
陈先生攥紧袖中罗盘,指针还在晃。
他想起昨日苏禾在书房掉的算盘,想起她泛红的眼眶里藏着的那点亮——像极了当年在应天府见过的,那些要咬人喉管的小狼崽子。
去追!他喝住要走的家丁,把庄子周围五里地翻遍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
此时的小六娘正蜷在苏家柴房的草堆里。
她扯下另一只鞋,故意在门槛上蹭出道毛边,又把衣角撕了条口子——这是苏禾教的,要让追兵看出仓皇。
阿姐,她见苏禾掀帘进来,立刻抹着眼睛扑过去,他们逼我做假账,说初五夜里要运......运赈灾的银子!
苏禾扶住她肩膀,指尖摸到那道刻意撕开的布边,心下暗松。
她提高声音:莫怕,有阿姐在。转头对门外道,去把林先生请来。
林砚进门时手里还攥着半块冷掉的红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