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谷场上的谷粒被日头晒得噼啪作响,苏禾的算盘珠子刚拨到三石七斗,就见小七从村口跑过来,布鞋沾着黄泥,发梢还挂着草屑。
阿姐!他喘得像拉风箱,镇东的陈记粮行没开仓,李记也关着门!
往年这时候早支起大秤,喊着新米换银钱了!
算盘咔嗒一声掉在谷堆上。
苏禾弯腰去捡,指腹擦过一粒滚到脚边的稻子,凉丝丝的——往年这时候,粮商的伙计早踩着发烫的青石板,举着木牌满村喊百文一斗了。
她抬头望向西边,陈记粮行的青布幌子本该在风里翻卷,此刻却蔫头耷脑地垂着,像条病蛇。
去把林先生喊来。她声音平稳,指甲却掐进掌心,再去王婶家借那本《庆历元年粮价簿》。
林砚赶到时,手里抱着半旧的竹箱,箱盖压着一张泛黄的纸。
他把纸摊在晒谷场的石桌上,墨迹深浅不一:这是我整理的三年粮价。
您看——指尖划过九月初五的八十二文,前年这天压到八十二,初九涨到一百三;去年更狠,初八压到七十,十五直接窜到一百五。
苏禾的目光顺着红线移动,后颈泛起凉意。
往年粮商总在前半月装出收够了的架势,逼得农户急着贱卖,等市面上粮少了,再高价囤货。
可今年都初九了,连秤杆都没支起来——
他们在等。林砚的指节叩在七十文那个数字上,等咱们的谷堆发潮,等隔壁村的田鼠啃粮仓,等哪家娃生病要抓药......
等恐慌先漫过田埂。苏禾接完这句话,喉咙发紧。
她想起上个月在河边遇见陈三爷,那老东西摸着八字胡笑:苏大娘子的稻子金贵,怕是要砸在手里喽。当时只当是激将,如今想来,原是早布下局。
祠堂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,堂里已经坐了小半村人。
王二柱嗑着瓜子,声音瓮瓮的:我家那三车谷,再放十日怕要长虫!张婶拍着膝盖:我家小子明日要去县城当学徒,等着银钱置铺盖呢!
苏禾把林砚画的《粮价波动图》挂在神龛旁,烛火映得红线圈圈发亮:往年这时候粮商喊八十文,是哄咱们急着卖。
等卖得差不多了,他们再用一百二收,转头就能在青黄不接时卖两百文。她顿了顿,扫过台下皱紧的眉头,可今年,他们连八十文都不肯喊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