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望着人群里交头接耳的身影,攥着袖口的手松了松——这正是她要的反应。
她冲王铁匠使了个眼色,王铁匠大步上前,“哗啦”掀开盖在新脱粒架上的粗布。
铁制的滑轮在阳光下闪着冷光,木梁上刻着细密的齿痕,王小铁正用布巾擦拭杠杆连接处的铜轴。
“都看好了!”王铁匠拍了拍新脱粒架的铁架,“这玩意儿使的是杠杆原理,踩踏板的力传到滑轮上,能省一半的劲。”他转头喊苏稷,“小稷,带小铁上!”
苏稷的耳尖发红,却腰板挺得笔直。
他和王小铁各站一边,手搭在牵引绳上。
苏禾看见他对着木梁上的刻度线比了比,深吸一口气,轻轻一踩踏板。
滑轮“咔嗒”转动,牵引绳拉动木槌,“咚”的一声砸在稻穗上。
稻粒像雨一样往下落,碎壳子被木筛的细缝筛到一边,整整齐齐堆成小堆。
“半炷香!”林砚盯着铜漏喊了一声。
晒谷场霎时静得能听见稻粒落地的轻响。
等漏壶里的沙粒流尽,苏稷和王小铁停了手。
王铁匠抄起量米斗一量:“整整一担三升!比旧的多了两倍!”
“乖乖!”张二叔凑过去摸稻堆,“这稻粒都没碎,卖粮时能多换半文钱!”李婶拽着苏禾的衣袖直晃:“大娘子,这架子能卖给我不?我出五贯钱!”周老汉杵着拐杖往新脱粒架跟前凑:“小娃娃,这杠杆咋使的?我家那孙儿能学不?”
刘秀才突然从青棚里冲出来,手里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他站到晒谷场中央,清了清嗓子:“少年巧手出农家,木石之间见才华。不用孔孟谈仁义,稻粒满仓便是茶!”他转头冲李夫子笑,“夫子,这诗可算应景?”
李夫子盯着新脱粒架上的刻度线,喉结动了动。
他伸手摸了摸算筹,又看了看林砚刚算出的效率对比,突然弯腰捡起一粒稻穗:“这……这确实比《齐民要术》里记的更巧。”他抬头时,目光落在苏稷泛红的耳尖上,“苏小友,可愿来村塾给孩子们讲讲这杠杆?”
暮色漫上晒谷场时,苏禾蹲在新脱粒架旁,看苏稷正给张二叔的孙子画杠杆示意图。
王小铁举着油灯凑过去,火光映得图纸上的线条忽明忽暗。
林砚端着热粥过来,粥香混着新稻的气息:“王乡绅的长工走了,估计是去报信了。”
“报就报吧。”苏禾舀了口粥,暖意从喉咙直漫到心口,“稷儿刚才教那娃画刻度线时,我看见有三个妇人抱着娃在边上看。”她望着场边围过来的几个村民,其中一个妇人正扯着自家小子的耳朵:“还不快给苏大娘子行礼?明日起跟苏大哥学手艺!”
苏禾摸了摸怀里的《天工开物》残卷,纸页被她捂得温热。
夜风掀起她的蓝布衫角,她望着远处渐起的炊烟,忽然笑了——今日这晒谷场,落的不只是稻粒,还有十里八乡的希望。
等明日天亮,怕是要有人背着铺盖卷来学手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