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七日,祠堂成了小作坊。
苏稷和王小铁蹲在地上拼木模,林砚在墙上挂着图样,拿炭笔改尺寸,苏禾搬来算盘,把水速、轮径、轴长全算成数字,写在竹片上钉在梁上。
刘秀才听说这事,特意送来本虫蛀的《水经注》残卷,翻到淮水支流那页:安丰溪这段缓坡,最宜用立轮,比卧轮省地。
安装那日,祠堂外的溪岸边围了二十来号人。
张二婶端着茶罐,李老头拄着拐杖,连王乡绅家的长工都扒在树后张望。
苏稷系着王小铁的蓝布围裙,指挥着几个青年把水轮推进溪里。
林砚扶着转轴,额角渗着汗:慢些!
再往右半尺!
卡上了!王小铁突然喊,水轮的木齿刚好咬进溪底的石槽。
苏禾攥着算盘,眼睛盯着水面——溪水漫过水轮的下三分之一,冲得木片哗哗转,带动转轴吱呀呀响。
转轴另一头连着脱粒架的木槌,原本需要人踩的踏板,此刻随着转轴上下起伏。
放稻穗!苏稷抄起一把湿稻,扔到脱粒板上。
木槌落下的瞬间,围观的人全屏住了呼吸——谷粒噼里啪啦往下掉,稻壳被风卷着飞,竟比人踩的还干净!
成了!王小铁蹦起来,溅了旁边的张二婶一身水。
张二婶也不恼,拍着大腿笑:老天爷,这比咱们六个壮劳力踩得还快!李老头凑过去摸木槌,胡子直颤:不震手,不卡壳,这娃子咋想出来的?
苏禾望着转个不停的水轮,喉咙发紧。
她想起上个月,王乡绅的管家来要田契,说她家三亩地漏了赋税,那时她攥着算筹,把二十年的田赋账册翻给里正看,看得管家额头直冒汗。
想起去年大旱,她带着弟妹去挖野荸荠,苏荞饿得直哭,她咬着牙在田埂上画水渠,求邻村借水。
可此刻,没有算筹,没有眼泪,只有溪水推着木轮,推着希望,哗啦啦地转。
比賽开始!刘秀才举着铜锣敲了三下,东边是水力脱粒,西边是五副传统脱粒架,各打十担稻子,看哪边先完!
铜锣声未落,西边的五个壮劳力就踩开了踏板,木槌声咚咚响成一片。
东边的水轮却不紧不慢,木槌一起一落,稻穗在齿板上滚过,谷粒像黄雨似的往下落。
张二婶数着谷堆:一担......两担......西边的壮劳力额头的汗滴进稻堆里,东边的水轮还在转,转得人心发颤。
十担!王小铁跳上石墩,水力脱粒,完!
西边的木槌声戛然而止。
五个壮劳力直起腰,望着东边小山似的谷堆,又看看自己刚打完七担的稻子,全傻了眼。
李老头拍着大腿笑:我就说小稷这娃子行!张二婶的狗蛋拽着苏荞的衣袖:荞姐,我明日能来学堂不?
刘秀才摇着蒲扇挤进来,手里举着一张纸:某即兴得诗一首——水动机关巧夺天,少年心智胜神仙!他冲苏禾眨眨眼,后两句留给苏大娘子写?
人群哄笑起来。
苏禾望着弟弟被众人围在中间,王小铁举着铁尺比画水轮结构,林砚站在溪边,正给王乡绅的长工解释轴长的道理,突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苏大娘子!邻村的赵三郎挤进来,裤脚沾着泥,我家那五亩稻子还没打,能借你这水力用用不?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外村人,手里攥着稻穗,眼里闪着光。
苏禾望着越来越多的人群,耳边是水轮转动的哗哗声。
她知道,今日之后,安丰乡的田埂上会多出许多这样的水轮,会有更多娃子蹲在溪边画图样,会有更多老人不用再弯着腰踩脱粒架。
可她也知道,等这些水轮转遍十里八乡,会有人来问这东西要收多少租,会有人想把水轮据为己有,会有更复杂的账要算,更难的坎要过。
但此刻,她望着弟弟发亮的眼睛,望着林砚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,望着王铁匠拍着苏稷肩膀大笑的模样,突然觉得——那些坎,总会过去的。
晚风掀起她的裙角,送来新稻的清香。
远处,又有几个外村人扛着稻穗往溪边走,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,像春天的秧苗,正往更宽的田埂上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