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坠到西山顶时,苏稷终于从石磨前直起腰,指节在裤腿上蹭了蹭,泥点子在青布上洇开小团。
他望着祠堂外那道穿村而过的溪流,水面被夕阳染得金红,突然拽住正收拾算筹的王小铁:铁蛋,你说要是把脱粒架的木槌换成水冲的轮轴——
啥?王小铁正往竹篓里塞烤红薯皮,闻言手一抖,半块焦皮啪嗒掉在地上,水冲的?
哪能转得动?
你看村头老周家的碾米坊。苏稷蹲下来,用树枝在泥地上画,他们用溪水冲木轮,木轮连转轴,转轴带石磨。
要是把石磨换成脱粒的齿板......树枝尖戳进泥里,稻穗往齿板上一放,水推着转,是不是比咱们人踩省力?
王小铁蹲下来凑近看,泥地上歪歪扭扭画着轮子、转轴,还有歪脖子似的连接杆。
他用小拇指蹭了蹭鼻尖:可碾米是压,脱粒是打......话音未落,后脑勺被人轻敲了下。
小稷这脑子,倒会活泛。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廊下,手里抱着本卷边的旧书,青衫下摆沾着草屑,我昨日去邻村收租契,在沈秀才旧书堆里翻到这本《水力驱动图样》。他翻开书,指腹划过泛黄的纸页,你看这页,扬州茶商用来推揉茶机的水轮,和脱粒原理倒有几分像。
苏稷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扑过去扒着书看。
林砚的指尖扫过图样上的注记:沈秀才说这法子要算水速、轮径、轴长,差半寸都可能转不起来。他抬头看向苏禾,阿姊,你算田亩最精,得帮着核数。
苏禾正把《天工开物》残卷往木匣里收,听见这话抬眼。
祠堂里的余辉落在她发间的银簪上,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首饰,磨得发亮。
她望着弟弟发亮的眼睛,想起昨日在晒谷场,六个壮劳力踩了半日脱粒架,后背全浸在汗里,稻芒扎得脖颈通红——若真能用水力,能省多少人力?
明早去溪边量水速。她合上木匣,王铁匠不是说要给学堂打农具?
让他也来看看。
第二日辰时三刻,溪水漫过苏禾的赤脚。
她蹲在青石板上,手里攥着根系了铜铃的麻绳——那是林砚用算盘珠串的简易流速计。
王铁匠蹲在下游,粗黑的手指掐着铜漏,见苏禾松手,立刻喊:放!
铜铃顺流而下,撞在鹅卵石上叮咚响。
王铁匠的漏壶里,细沙刚漏完半格。
苏禾在随身的布帕上记数字:三丈水程,半炷香时间。她抬头问林砚:轮轴要多长?
得看水轮吃水多深。林砚蹲在她身侧,指尖在泥地上画着,水轮太大,冲力不够;太小,带不动转轴。他的袖管被溪水打湿,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,那是从前养在书斋里的痕迹,小稷,你前日说的齿板间距,再报个数。
半寸!苏稷正扒着王铁匠的工具箱,举着根铁尺跑过来,稻穗太密会卡,太疏打不干净,昨日试了十回,半寸最得劲。
王铁匠蹲在旁边摸胡子,铁砧似的手掌拍在苏稷肩上:小娃子倒有股子钻劲。他指了指林砚的图样,我打了三十年铁器,头回见用水推脱粒的。
要是转不起来......
转得起来!王小铁突然从上游跑过来,裤脚卷到膝盖,沾着青苔,我刚才在碾米坊问周伯,他说水轮吃水三指深最得劲!他把攥得发烫的小石块塞给苏稷,周伯还说,转轴要凿成螺旋纹,转起来更顺溜!
苏禾望着四个凑在溪边的脑袋——弟弟的短发散着稻壳香,林砚的发带被风吹得晃,王铁匠的络腮胡沾着草籽,王小铁的鼻尖还挂着泥点——突然想起去年冬天,她蹲在漏雨的土灶前,数着仅剩的半升米掉眼泪。
那时她以为,日子不过是在泥里滚,滚到弟妹长大,滚到自己嫁人生子。
可现在......
阿姊!苏稷的喊声打断她的思绪,你算的水速是两丈半刻,林兄说轮径要三尺二,对不对?
她捏着布帕上的数字,心跳得厉害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算田亩,算赋税,算如何用三亩地养三个娃——可这次不同,这次算的是能替乡邻省力气的活计。
她想起昨日张二婶揉着酸痛的腰说:要是能少弯两次腰,我能多喂半圈猪。想起李老头蹲在田埂上叹气:我这把老骨头,怕是踩不动脱粒架了。
对。她把布帕递给林砚,轮径三尺二,轴长五尺,螺旋纹每寸三道。她转向王铁匠,王伯,关键是转轴和水轮的接口,得用熟铁打,耐冲。
王铁匠的眼睛亮了,巴掌拍得溪水四溅:成!
我这就回铁匠铺开炉,明儿个让小铁给你们送样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