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谷场的日头刚爬上东头老槐树梢,苏禾的布鞋尖就碾过了晒得发白的土坷垃。
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,边角被磨得起了毛,里面装着近三年的田租账册——每一页都用麻线重新订过,边角还压着晒干的稻穗,是去年收租时小荞非要夹进去的。
阿姐,李伯他们在西头磨镰刀,说等会儿要带家伙来。苏稷小跑着过来,额角沾着草屑,王铁匠把水力脱粒机的模型也搬来了,说要当活计使。
苏禾伸手替他拍掉草屑,指腹触到他后颈薄汗,像摸到块晒暖的鹅卵石。
这孩子去年还只到她肩膀,如今倒比她高了半头,说话时声线都带着青涩的颤。带家伙好,她把蓝布包往怀里拢了拢,镰刀能割稻子,也能割人心头的疑云。
晒谷场中央早支起了两张长桌,是林砚带着学堂的学员连夜拼的。
桌角还沾着新鲜的木屑,混着新漆的味道,盖过了晒谷场特有的麦麸香。
苏禾走到桌前,将账册一本本摊开,最上面那本封皮是她用旧围裙改的,针脚歪歪扭扭——那是小荞刚学女红时非要帮她缝的。
苏大娘子!
第一声喊来自田埂那头。
李铁头的粗布短打沾着泥点,裤脚卷到小腿,手里攥着顶破草帽,正扒着篱笆往场里张望。
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佃户,有扛着锄头的,有提着竹篮的,大柱娘的竹篮里还露着半块油糕,是给小荞带的。
苏禾直起腰,指尖在账册上点了点。
她能看见李铁头的喉结动了动,像吞了颗酸枣——昨儿夜里,这汉子摸黑来敲她家门,说郑少衡的管事找过他三次,说郑家的田租能比苏家少两成。我没应,李铁头当时蹲在门槛上,旱烟杆在地上戳出个坑,可柱子他娘说,咱们家那三亩薄田......
都坐。苏禾的声音像块压舱石,稳稳落进晒谷场。
她拉过最中间的长凳,往李铁头跟前推了推,李伯坐主位,咱们今儿说事,不兴论辈分压人。
李铁头的耳朵瞬间红到脖颈,粗粝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又蹭,才敢坐上去。
他一坐下,周围的人也跟着松快了,大柱娘把油糕往小荞手里一塞,自己搬了块磨盘坐在边上;王铁匠直接把脱粒机模型往桌上一放,铁锤头当啷砸出清响;刘秀才扶了扶眼镜,从袖筒里摸出张抄得工工整整的公告,压在账册角上。
先看账。苏禾翻开第一本账册,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,庆历三年秋,收租稻三百二十石。
其中八十石存进义仓,三十石换了盐铁,二十石给学堂请先生——她抬头看向李铁头,剩下的一百九十石,按五五分成给了各户佃农。
人群里起了小声的**。
二牛媳妇扯了扯丈夫的衣角:咱们家那年分了五石六斗,我数过的。李二牛挠着后脑勺直点头:苏娘子的秤砣从来没偏过。
庆历四年春涝,苏禾又翻开第二本账册,纸页边缘泛着黄,收租稻减到一百八十石。
可咱们修了东头的水渠,用了九十石;给受灾最狠的老张家送了十石救命粮;剩下的八十石,还是按五五分成——她的手指停在某一行,李伯家那年分了四石二斗,对不对?
李铁头猛地直起腰,眼里泛起水光。
那年春涝,他婆娘发着烧,娃子饿得直哭,是苏禾带着小铁送来半袋米,说这是你家应分的。
原来不是施舍,是早就算在账里的。
今年。苏禾翻开第三本账册,封皮还带着墨香,咱们用了新稻种,开了水渠,收租稻能到五百石。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发亮的眼睛,我和林先生商量了,改成阶梯分成——
阶梯?王铁匠把铁锤头往桌上一抵,咋个分法?
亩产两石以下,五五分成;两石到三石,佃户拿六成;三石以上,佃户拿七成。苏禾从蓝布包里摸出算筹,在桌上摆出三堆,多收的粮,不是我苏家的,是各位汗珠子摔八瓣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