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谷场静得能听见麦芒落地的响。
大柱娘突然抹了把眼睛:我家那三亩地,要是用了新稻种,少说能打两石五!二牛媳妇掰着手指头算:七成的话,能多拿半石!
够娃子吃半年馍馍了!
还有年终奖励。林砚不知何时走到桌旁,手里捧着个竹匣子,参与农具改良的,教新佃户插秧的,帮着看义仓的——他掀开匣盖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木牌,每做一桩,记十分。
年底十分换一斗米,五十分减一亩租。
王铁匠凑过去,用铁锤头拨了拨木牌:我家小铁帮着淬脱粒机的钉,能记多少分?
十颗钉记五分。苏禾笑着指了指他带来的模型,要是这水力脱粒机能让十户以上用起来,额外加三十分。
人群里炸开了锅。
小铁拽着苏稷的袖子直蹦:哥,咱改良的犁耙要是也能记分不?苏稷挠着后脑勺笑:得问阿姐——话没说完,就被王铁匠拍了后背:傻小子,还不快去把模型擦干净!
苏娘子!
一声喊盖过了喧闹。
阿狗子挤到前面,额角沾着草屑,和他妹阿花一个模样。昨儿后半夜,我在村头树底下看见个人!他喘着粗气,穿青布衫,腰里别着银烟杆——他突然指向李铁头,那家伙找李伯说话来着!
晒谷场霎时静得可怕。
李铁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腾地站起来,板凳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:我、我没应他!
他说郑家的租子能少两成,可我......
李伯坐下。苏禾的声音还是稳稳的,像春溪漫过卵石,这事我知道。她转向众人,郑少衡的管事找过七户佃农,三户工匠,两户学堂学员。她从账册底下抽出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,我没声张,是想等今儿说个明白——
她举起那张纸,在阳光下晃了晃:郑家的租子是少两成,可他们的田契里藏着耗损银脚力钱,算下来比咱们的五五分成还多三成。她看向李铁头,李伯昨儿夜里来问我,我把账算给他看了,对不对?
李铁头重重点头,粗粝的手掌抹了把脸:苏娘子拿算盘拨拉了半宿,我才知道......
所以,苏禾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放进火盆,看着它慢慢蜷成灰,我和林先生商量了,设个忠诚贡献奖。她指了指林砚手里的竹匣子,每月评一次,主动说破这类事的,加二十分;帮着劝回动摇的,加三十分。
阿狗子的眼睛亮得像星子:那我今儿能加二十分不?
加三十分。苏禾笑着摸出块木牌,在背面写了阿狗子三十,你不光说了,还敢当众说。
人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,很快连成一片。
大柱娘抹着眼泪笑:我就说苏娘子心里有杆秤!王铁匠把脱粒机模型举得老高:明儿我就去打十套,分给西头的老张!
日头移到了老槐树顶,晒谷场的人渐渐散了。
李铁头蹲在树底下,把旱烟杆往地上戳:苏娘子,我明儿就去把郑家的人骂走!苏禾摇头:不用骂,你把今年的分成账拿给他看,比骂管用。
林砚走过来,手里捧着本新抄的《技术税则》,封皮上还沾着墨渍:今日的账,我都记在册子上了。他指了指远处的田埂,周掌柜在那边等你,说盐铁商路的事有眉目了。
苏禾望着田埂上那抹青衫,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账册。
小荞不知何时凑过来,拽了拽她的袖子:阿姐,周掌柜说要带咱们去卖绣品,是真的不?
是真的。苏禾摸了摸她的发顶,目光扫过晒谷场边新立的公告栏,刘秀才写的阶梯分成四个大字被风吹得簌簌响,但咱们得先把田种稳了。
她转身走向周掌柜,鞋尖碾过的土坷垃里,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株嫩绿的芽——是去年收稻时落的种,在晒得发白的土里,硬是钻出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