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谷场的灯火熄了又亮,最后一盏油灯在苏禾手中摇晃时,老槐树的影子已爬过半面土墙。
她摸黑往家走,绣鞋尖踢到块碎陶片,咔嗒一声,倒把怀里的布包震得更紧——那是今夜从庆功宴上收的,二十几个绣娘塞来的鸡蛋、新腌的咸菜,还有张婶硬塞的半块桂花糕。
苏娘子留步。
林砚的声音从院角传来,月光漫过他青布衫角,露出半卷泛黄的纸页。
苏禾停住脚,见他袖中还鼓鼓囊囊,想起前晚他站在人群后拢着《商路图》的模样,忽然笑了:林秀才可是要与我算算账?
林砚走近些,纸页窸窣作响:今日绣坊收了五十两定银,明日该给村学添《千字文》《孝经》。他顿了顿,袖中《商路图》终于露出全貌,可苏娘子昨夜在账册上画的,怕不只是染布和杭州。
苏禾指尖拂过图上密密麻麻的红圈——扬州的盐栈、庐州的铁坊、沿淮的粮船。
她望着远处还亮着灯的绣棚,阿花的影子在窗纸上晃,像只不知疲倦的蝶:绣坊再好,二十个绣娘一年也就赚百两。
可盐铁......她指腹压在扬州盐栈的标记上,周掌柜的盐车过安丰,每车能赚三十贯。
林砚眼底掠过赞许:朝廷虽管盐铁专卖,却特许商号代运代卖。
我父当年在应天府,与周家有过几单盐引生意。他展开图,用炭笔圈出沿淮支流,这是我整理的区域供需——寿州缺农具,濠州少腌菜用的粗盐,安丰的稻壳能烧炭,棉布能换铁锭。
苏禾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她摸出怀里的桂花糕,掰一半递过去:明儿我请周掌柜来家吃饭。
周掌柜是在卯时三刻到的。
他掀帘进屋时,灶上的粟米粥正咕嘟冒泡,苏荞端着腌萝卜从里间跑出来,瓷盘撞在门框上,当啷一声。
好香的粥!周掌柜抽了抽鼻子,目光却落在八仙桌上——那里摊着林砚整理的供需图,旁边摆着王铁匠新打的铁锄,刃口还泛着冷光。
他摘下瓜皮帽,手指敲了敲铁锄:苏娘子这是要转行打铁?
周叔误会了。苏禾盛了碗粥推过去,我想用田庄的糙米、棉布换盐铁。
您运盐来安丰,捎带几十车铁锄、盐巴;我让庄户用稻壳烧炭,织好的棉布给您留半成。她翻开供需图,指尖点在寿州的位置,寿州今年要修堤坝,缺三千把铁锨。
您把安丰的炭和棉布运过去,换了铁锨再卖到濠州——来回的运费,我出两成。
周掌柜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他盯着图上用朱砂标红的缺盐缺铁字样,突然笑出了声:好个苏大娘子!
合着您早就算好了,我周某人的盐车不能空着来,也不能空着走?
周叔若觉得亏,咱们再算笔细账。苏禾从柜里取出个布包,倒出小半袋糙米、几缕棉线,这是我新育的稻种,亩产比寻常多两斗;棉田今年能收三百斤籽棉,织成布能做两百身冬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