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要的炭,王铁匠说十车稻壳能烧三车炭——她顿了顿,这些,够不够换您盐栈里的二十车粗盐?
周掌柜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起来。
他算得额头见汗,突然抬头:我要你田庄的炭优先供我。
成。苏禾应得干脆,但您得教我识盐引,往后我自己去扬州领小批量的盐票。
正午的日头晒得瓦檐发烫。
王铁匠的独轮车吱呀停在院门口,车板上蒙着块油布,鼓囊囊的像座小山。
王小铁跟着跳下来,裤脚沾着草屑,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红薯——是苏稷塞给他的。
周掌柜请看!王铁匠掀开油布,露出个半人高的木架,铁砧嵌在架底,上方垂着根粗麻绳,连着个木轮。
他拽了拽绳子,木轮咔嗒转动,带动铁砧上的铁锤咚地砸下,火星子溅了满地。
水力锻打机!周掌柜往前凑了半步,胡子都颤了,我在扬州见过铁坊用这东西,打一把锄头能省三个工!
王小铁在旁边扯他袖子:苏稷哥说,等河里水大了,这木轮能连到水渠上,不用人拉绳子!他跑向另一辆独轮车,推出个脱粒架,手柄一摇,带齿的木辊哗啦啦转起来,这是改良的脱粒机,原先十个人一天打一亩稻,现在三个人就能打两亩!
周掌柜伸手摸了摸脱粒架的木辊,指腹被齿痕硌得发红。
他转头看向苏禾,眼里的光比铁砧上的火星还亮:苏娘子有这手艺,往后田庄的产出,我周某人全要了!
协议是在未时签的。
林砚磨好墨,苏禾提笔时,笔尖在五年两个字上顿了顿——她想起刚接手田庄时,三亩薄田的地契被雨水泡得发皱;想起小荞饿得啃树皮,她蹲在灶前哭着煮观音土。
如今墨香浸着纸,苏记田庄四个字方方正正,倒比当年的地契厚实了十倍。
苏大娘子非池中物。周掌柜盖完自己的铜印,突然叹了句,我走南闯北三十年,见过的东家不少,像你这样把算盘打在人心上的,头一个。他收拾搭包时,从最底层摸出个油纸包,这是扬州的糖霜,给小荞的。
苏禾送他到村口。
盐车的辙印还在土路上,新压的车痕叠着旧的,像条歪歪扭扭的线,往扬州方向延伸。
林砚抱着《商路图》站在她身侧,风掀起图角,露出最南边的杭州标记——那里画着个小小的糖坊。
阿姐!苏稷从田埂上跑过来,手里举着把青稻穗,王伯说今年糙米能多收两石!他跑到近前,鼻尖沾着泥,刘秀才昨儿教我,糙米能熬糖稀......
苏禾接过稻穗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谷壳。
她望着远处飘起的炊烟,听着绣棚传来的绣针轻响,忽然笑了——盐铁路刚铺了个头,可她的账册里,已经画满了新的算盘珠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