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七,天刚蒙蒙亮,糖坊的青石板地上还结着霜。
苏禾蹲在装糖饼的木箱子前,指尖沿着箱缝摸了一圈——新裁的油布裹得严丝合缝,麻绳捆了三道,结扣处还涂了层蜂蜡防松。
苏娘子,林秀才说的模拟演练备好了。张二牛搓着冻红的手跑过来,身后五个脚夫扛着空木箱,箱底垫着干草,您看是先搬上牛车,还是直接摞三层?
苏禾站起来,袖口沾了片草屑。
她昨夜翻了半宿《农桑辑要》,书里写远途运物,震则碎,湿则腐,此刻正盯着木箱的角度:先摞三层,再模拟过沟坎。她转头对李石头道,你拿个铜盆装水,等会泼在地上当泥坑。
脚夫们开始搬箱子时,林砚抱着一摞竹片过来。
竹片上刻着苏记运输四个小字,背面画着简笔路线图:这是标记牌,每箱绑一个,到滁州能快速清点。他看了眼苏禾冻得泛白的指尖,把自己的棉手套塞过去,昨夜赵疤脸在酒肆说,滁州城有他表舅看货栈。
苏禾没接手套,反而把竹片往怀里拢了拢:所以更要让货箱滴水不进。她盯着张二牛扛箱子的姿势——腰直,臂稳,比上月晃悠的模样强多了。
模拟演练开始时,糖坊的灶火正旺。
王阿婆端着碗热姜茶出来,见张二牛扛着箱子过泥坑,油布擦着地面发出沙沙声,忍不住笑:二牛这架势,比我家那口子当年赶牛车还稳当。
王阿婆您瞧!李石头泼了半盆水,张二牛立刻喊停,先把箱子侧着过!他猫腰钻进木箱底下,用肩膀顶起箱角,重心偏左,泥坑在右,歪半寸就蹭水了!
苏禾摸出块碎糖含在嘴里。
甜津津的滋味漫开时,她想起昨夜林砚说的话:脚夫要的不是同情,是信服。此刻张二牛额角渗着汗,睫毛上挂着霜,却把木箱稳稳放在干地上——箱底的干草连一片都没掉。
停!苏禾拍了拍手,刚才过泥坑用了七分力,实际山路更陡,得留三分劲防打滑。她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上面记着每个脚夫的搬运速度,张二牛,你扛箱比上月快半炷香,加十文奖励。
脚夫们哄地围过来。
李石头扒着木箱看:苏娘子连干草的厚度都量过?
我数了,每箱垫三寸,和您说的一样!
明早辰时出发。苏禾把小本子收进袖中,目光扫过每个人,滁州陈记粮行要的是腊月二十的糖饼,早到半日,每人加二十文;迟了一刻,扣十文。她指了指墙角的油布堆,雨具都在那,张二牛负责检查,漏一件,扣你五文。
张二牛梗着脖子应下,后槽牙咬得咯咯响——他上月被赵疤脸扣了三十文,此刻看苏禾的眼神像盯着救命的饼子。
启程那日飘着细雪。
苏禾站在糖坊门口,看着五辆牛车排成队。
每辆车的货箱都用新油布裹成圆滚滚的茧,麻绳在雪光里泛着黄。
张二牛戴着苏禾发的棉帽,帽檐压得低低的,却大声喊着:李石头看左边!
王五把油布角塞紧!
路上遇着赵疤脸的人,别硬扛。林砚把个布包塞进苏禾手里,这是我抄的近道图,绕过青泥洼那片烂泥地。
苏禾打开布包,里面是张染了茶渍的纸,墨迹却清晰:你怎么知道...
赵疤脸的表舅爱赌钱,昨晚在赌场说漏了嘴。林砚笑了笑,他说要让咱们的糖饼在青泥洼泡成浆糊。
苏禾的指尖在图上划过。
青泥洼是出乡必经之路,暴雨后泥深没膝。
她望着张二牛爬上牛车厢,把油布又紧了紧,突然提高声音:张队长!
张二牛回头,睫毛上沾着雪粒。
若遇雨,先去东边山神庙避。苏禾扬了扬手里的图,青泥洼的路改走山后小道,绕半里地,稳当。
张二牛愣了愣,突然咧嘴笑出白牙:苏娘子,我昨儿个夜里也梦到改道了!他甩了个响鞭,牛车吱呀动起来,走嘞——给苏记挣脸面去!
雪越下越密,牛车很快消失在村口。
苏禾站在原地,直到连车辙印都被雪盖住,才转身回糖坊。
王阿婆正往糖锅里倒麦芽汁,见她进来,用胳膊肘捅了捅:林秀才在账房等你,茶都续了三回了。
账房里,林砚正翻着账本,砚台里的墨汁结了层薄冰。今日未时,滁州该有信了。他抬头时,窗外的雪光映得他眉峰发亮,若提前半日...
若提前半日,赵疤脸的刀疤得跳成红蚯蚓。苏禾接过他递来的热茶,突然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。
是李石头的弟弟李铁柱,浑身湿透地撞开院门:苏娘子!
张队长他们到滁州了!他抹了把脸上的水,半道上暴雨倾盆,张队长带着大伙儿把油布裹了两层,改走山后小道,比原定时间早了两个时辰!
陈记的老掌柜亲自验箱,说包装滴水未渗,还要加订二十箱!
苏禾的茶盏当啷一声搁在桌上。
她看见林砚的手在账本上顿住,指节微微发颤——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慌乱。
走,去晒谷场。苏禾扯过棉斗篷,把评级卡和奖金都带上。
晒谷场上,张二牛的牛车刚停稳。
他的棉帽歪在脑后,脸上沾着泥点,可怀里的木箱却干干净净。
脚夫们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说:苏娘子您瞧,油布底下一点水都没渗!陈掌柜说要给咱们写荐书!
苏禾摸出一叠竹制的诚信评级卡,每张卡上刻着脚夫的名字和优秀合格待改进的字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