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府正堂的青石板还沾着晨露,苏禾的粗布裙角扫过石缝里的青苔时,后颈突然泛起凉意。
“瞧见没?那就是安丰乡来的农妇。”
“农妇也配坐听证席?咱们淮南东路的税政,轮得到泥腿子指手画脚?”
廊下两个穿皂衣的差役倚着朱漆柱,声音像淬了冰的针尖。
苏禾脚步微顿,目光扫过他们腰间的银鱼牌——吴德昌当税吏时,手下差役都佩这种刻着“税”字的银鱼牌。
“苏娘子。”
有人轻唤她的名号。
苏禾转头,见秦小吏抱着一摞账本从侧门挤进来,额角还沾着草屑,“我把吴税吏十年前的旧账又对了三遍,那笔‘河工附加税’的重复征收,确实是从庆历元年春开始的。”他指了指怀里的账册,封皮边缘被翻得发毛,“周掌柜在偏厅等着,说您要是需要,他能背出三次被索贿的具体时辰。”
苏禾摸了摸腰间的乌木腰牌,触感凉得像块浸过井水的玉。
昨夜林砚在糖坊的油灯下替她梳理流程时,指尖在《庆历赋役条令》上点得发烫:“今日不是说理,是立威。他们嫌你是农妇,你就用数据抽他们的脸——田亩产多少、税吏贪多少,要让满座大人听见算盘珠子崩碎的响。”
正堂里传来惊堂木的脆响。
苏禾深吸一口气,粗布袖口蹭过装着对照表的铜匣。
匣身还带着体温,那是她天没亮就起来誊抄时,烛火烤出来的温度。
听证席设在主审官左下首,苏禾坐下时,眼角瞥见右首坐着三个锦袍官员——吴德昌的旧部,其中一个正用茶盏掩着嘴笑。
“苏娘子。”主审官是个白面长须的老者,案头堆着半尺高的文书,“本官听闻你在安丰乡推行‘铜锣对质’,让税银见了光。今日不妨说说,农户赋役如何才算公平?”
堂下立刻响起几不可闻的嗤笑。
苏禾没看那些人,她伸手打开铜匣,取出一张染着茶渍的纸——那是安丰乡老户张叔的田契,“回大人,农户要的公平,是一亩田实收三石米,就按三石缴税,不是按五石。”她将纸页推到案前,“这是安丰乡近三年田亩产量与赋税对照表,每亩实际产粮最高三石二斗,最低二石八斗,但税吏登记的‘应产量’从未低于五石。”
“荒谬!”右首的锦袍官员拍案而起,“田亩产量本就该按丰年估算,哪有按灾年算的道理?”
苏禾望着他腰间晃动的银鱼牌,想起林砚昨夜指着《农田利害条约》说的话:“庆历二年朝廷明文规定,赋税须按‘中等年景’估算,偏差不得超过两成。”她从铜匣里抽出另一沓纸,每张都盖着安丰乡的乡约印,“这是安丰乡三年来的雨雪记录、虫灾账簿,还有州学先生帮忙算的‘中等年景’均值——每亩三石一斗。可税吏报的‘应产量’是五石,超了近七成。”
堂内突然静得能听见房梁上麻雀的扑棱声。
主审官拿起那沓记录翻了两页,眉峰渐渐扬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