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坊厅堂里飘着蔗糖的甜香,竹篾窗棂被晚风掀起,吹得案上的商路图哗啦作响。
苏禾把算盘往桌角一磕,珠串碰撞声惊得李石头擦汗的手顿在半空——这汉子刚卸完铁犁,粗布短衫还沾着稻壳,额角的汗珠子顺着络腮胡往下淌。
第一趟跑下来,耗了多少脚力?苏禾指尖点着李石头递来的路程簿,目光扫过日走六十里夜宿破庙三晚的批注。
脚程倒还稳当。李石头搓了搓掌心的老茧,声音里带着股子得意,就是过三河口那片芦苇**时,巡丁的火把照过来,我脊梁骨都冒凉气——多亏大娘子教的,用稻壳捂盐砖,那股子霉味混着草腥气,巡丁拿杆子戳了两下就走了。
林砚倚在门框边,手里转着支狼毫笔。
他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口沾着墨渍,可那双眼却亮得像淬了火的刀:石头说得轻巧,三河口那处,地图上标的是废弃渡口,我前日去问老船户,都说十年前发大水冲垮了码头,早没船走那条道了。
苏禾的算盘珠子突然停住。
她抬头时,正撞上林砚投来的目光——那眼神里有她熟悉的沉郁,像暴雨前压着山尖的云。
怎么?
林砚没答话,反而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纸页。
纸角卷着毛边,墨迹有些晕染,却能看清清渠会盐铁暗桩几个字。这是我父亲当年抄的手札。他指尖轻轻抚过清渠会三个字,喉结动了动,他说过,江淮一带的盐铁走私,全捏在这个地下帮会手里。
他们专挑官府眼皮子底下的废弃渡口做窝点,用明废暗用的法子瞒了几十年。
厅堂里的甜香突然变得黏腻。
李石头的汗珠子啪嗒掉在青砖上,秦小吏抱着卷宗的手也紧了紧——这小吏是乡约老秦的侄子,生得瘦巴巴的,此刻耳尖都红了:大娘子,我下午去县衙调了水驿记录......他翻出怀里的竹册,指节抵着某一页,近三个月,那废弃渡口竟走了七艘无名货船。
船主姓名写的都是王二张三,可水驿的老驿丞说,这些名字......他咽了口唾沫,都是十年前就死了的人。
苏禾的指甲慢慢掐进掌心。
她望着墙上挂的商路图,新标上的第二渡三个字被风吹得晃了晃,像根扎进肉里的刺。今晚去看看。她突然开口,声音像浸了冰水,石头带五个伙计埋伏在渡口两侧,我和林公子乔装成采药的,先摸过去。
李石头腾地站起来:大娘子!那地方......
我有数。苏禾打断他,手指叩了叩桌上的算盘,要是真让清渠会占了咱们的道,往后运十趟、二十趟都是给人做嫁衣。她抬头时,目光扫过林砚袖中露出的半截铜哨——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,一更天,芦苇**碰头。
月上柳梢头时,苏禾已经换了身粗布短打。
她腰间别着个竹篓,里面装着半篓艾草,林砚则背着个破藤筐,筐底压着把砍柴刀。
两人猫着腰穿过村外的稻田,露水打湿了裤脚,凉得人直打颤。
废弃渡口比想象中更荒。
断了半截的石墩子浸在水里,青苔爬满了残碑,只有几点火光在芦苇**里忽明忽暗。
苏禾拽了拽林砚的衣角,两人蹲在一丛野蔷薇后面,听见有人低声说话:
赵先生传信说,明日新货上岸。
可那苏家的糖车最近跑勤了,咱们的货......
怕什么?另一个声音带着笑,到时候把掺石灰的糖块往他们车上一塞,官府查起来......
林砚的呼吸突然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