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的榆木门被风撞得吱呀响,苏禾把最后一盏桐油灯拨亮些。
梁氏刚把灶上的麦粥端进来,热雾裹着小米香漫过供桌,二十几个女户围坐的条凳便跟着暖了——有攥着绣绷的,有捏着算盘的,还有怀里揣着半块煎饼的,那是赵四娘家的小翠,她总说饿肚子记不住事。
昨日县上批了女红合作社的文书。苏禾手指叩了叩案上的青麻纸,纸角还沾着快马送回的泥点,可今早我去问青苗贷款,周典史说......她顿了顿,余光扫过梁氏发间那根褪色的银簪——那是她亡夫留下的,说女户得有夫家或兄弟作保才能领。
供桌下传来抽气声。
王二婶的手先抖了,她去年刚死了儿子,唯一的侄子上个月把她半亩菜地抵了赌债:那咱们寡妇、没兄弟的,岂不是连贷都贷不成?
所以要换个法子。苏禾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,是她昨夜在灶前抄的《唐律疏议》,我查了,唐律里说寡妇得自持产,咱们管着家里的地、养着猪、织着布,凭什么不能自己作保?她抬眼时,看见梁氏的铜顶针在灯影里闪了闪——那是合作社第一次分红时换的,要是咱们二十户联名作保,一家贷十贯,二十家就是二百贯。
还不起?她指了指墙角码着的靛蓝绣帕,上个月镇里布庄收咱们五十匹,现银都够还一半了。
小翠最先拍了腿:我娘说她纺的线比隔壁老李家的匀!她怀里的煎饼掉在地上,慌忙去捡,禾姐儿说能成,我就画押!
可......张寡妇攥着衣角,她男人走得早,两个闺女还在换牙,周典史前日还骂咱们妇道人家管什么账,要是他不批......
所以要让他不得不批。苏禾把《唐律疏议》推到梁氏面前,林秀才帮咱们写了《女户权益说》,引了三条古律,又抄了咱们合作社这半年的账册。她转头望向廊下,林砚正蹲在台阶上磨墨,墨汁在砚台里转着黑漩涡,等文书誊好了,一份送乡约老秦,一份贴在村塾墙上,一份给族老看——让大家伙儿都知道,咱们不是胡闹,是有根有据的。
梁氏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卷文书,指腹蹭过寡妇得自持产几个字,像是在摸什么烫金的宝贝:我男人活着时,总说女人家管不好钱。她声音发颤,可他走后这三年,我种的菜比他在时还多两畦,养的猪也没瘦过。她抓起笔,蘸饱了墨,在申请人栏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,我签。
这一圈像块扔进水塘的石头。
小翠举着煎饼冲过来,墨迹在纸上晕开个小太阳;王二婶咬着牙按了指印,指甲盖还沾着早上摘的青菜汁;连最胆小的张寡妇都捏着笔,在张字旁边描了朵小花——她说这是给闺女们绣的。
林砚的墨香漫进祠堂时,天刚蒙蒙亮。
苏禾把三份文书卷进青布包,系紧时摸了摸腰间的铜钥匙——那是合作社库房的,里面还剩半匹靛蓝布没卖。
梁氏往她怀里塞了个热乎的红薯:吃了再走,昨儿你熬到三更。
乡约所的朱漆门还没开,三十个女人的脚步声却先撞开了晨雾。
周典史的皂靴声从门里传来,夹杂着骂骂咧咧:成何体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