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道人家凑什么热闹......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周典史探出头,见着满院子蓝布衫、花围裙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苏禾,你要作甚?他扯了扯官服,却遮不住前襟的油渍,青苗贷款是给种地的男丁,你带这群......
给种地的人。苏禾上前一步,青布包拍在他面前的案上,周典史请看,这是《女户权益说》,引了《唐律疏议》和《礼记·内则》。她翻开文书,指尖停在女子十五而笄,可掌中馈那行,咱们管着家里的地,领着合作社的活,凭什么不算种地的人?
围观的人群嗡地炸开了。
有扛着锄头的汉子伸长脖子看文书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前头;连乡约老秦都拄着枣木拐杖来了,枣木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两声,像敲在周典史的脊背上。
这账册是真的?老秦翻到合作社的收支页,眼睛亮了,上月卖绣帕得银三十两,买靛蓝染料用了十二两,分账到户每人得一贯......他抬头时,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女人们——梁氏的铜顶针在太阳下闪,小翠的煎饼渣沾在衣角,张寡妇的小花指印还带着墨香,你们当真能还?
能。苏禾从布包里抽出一叠借据,每户按收成的三成还,二十户联着保。
要是哪家还不上,我们二十户凑钱垫。她摸出腰间的铜钥匙,库房里的布能抵五十贯,要是不够......她指了指自己,我苏禾的三亩地作押。
周典史的脸涨成猪肝色:老秦,这......这不合规矩!
规矩是人定的。老秦把文书往周典史怀里一塞,你且看看《庆历条制》里哪条说女户不能联合作保。他冲苏禾点了点头,枣木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,文书暂收着,三日后给回话。
人群爆发出欢呼。
小翠蹦起来时撞翻了周典史的茶碗,热茶泼在他官服上,他骂了半句又咽回去——梁氏正举着帕子要帮他擦,帕子上绣的并蒂莲还带着靛蓝香。
苏禾摸着布包里的文书往回走,风里飘来新稻的清香。
她知道周典史不会轻易罢休,陈员外的染坊说不定在算计,连县里的青天大老爷都未必见过女人递联名状。
但祠堂里那二十几个指印还热乎着,张寡妇的小花在纸上冲她笑,梁氏的铜顶针还别在围裙上——像颗小小的,会发光的种子。
她抬头望了望天,春云正往西边涌,像要遮住什么,又像要托起什么。
而她腰间的铜钥匙碰着布包,发出清脆的响,像是在应和远处传来的,女人们的笑声。
真正的雨,或许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