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约所的祠堂里,香灰落进铜炉的声响比往日更清晰。
苏禾站在供桌前,袖口被穿堂风掀起一角,露出腕间晒得微褐的皮肤——那是前日在地里翻土时蹭的泥印,洗了三遍仍留着浅痕。
她望着堂下坐得整整齐齐的族老们,最前头的村塾先生王敬之正用戒尺敲着条案,檀木戒尺与老榆木相撞,发出闷重的笃声。
苏大娘子好手段。王敬之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像淬了霜,前日带着二十户女眷闯乡约所递状子,今日倒把老秦都哄得要改规矩?
《礼记》有云男不言内,女不言外,你们这是要翻天?
梁氏攥着围裙角的手微微发抖,她站在苏禾左侧,铜顶针在指节处硌出红印。
小翠缩在她身后,前日蹦跳时沾在衣角的煎饼渣还在,此刻却像被抽了脊梁骨,脚尖在青砖上碾出个浅坑。
祠堂后墙的窗棂漏进半缕阳光,照在供桌上那叠《女户权益说》上,纸页边缘因反复翻看卷起毛边。
苏禾垂眸扫过自己的鞋尖——新纳的青布鞋底,针脚密得能数清,是昨夜替小妹补完衣裳后赶工做的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王敬之的训斥,想起三日前在乡约所外,张寡妇攥着她的手说:阿禾,我男人走时,里正说我家地要充公,是你教我翻出契纸上寡妻承户的注脚......
王夫子说女不言外。苏禾开口时,声音比预想中更稳,可《女诫》里也写着女有四行:曰妇德、妇言、妇容、妇功。她侧过身,冲缩在人群里的小翠招了招手,小翠,你前日背的《女诫》,再背一遍妇功那章。
小翠吓了一跳,撞得梁氏踉跄半步。
但见苏禾冲她眨了眨眼,那是昨日在晒谷场教她认账册时的眼神——温和里带着笃定。
小翠咬了咬嘴唇,往前挪了两步,清了清嗓子:《女诫·妇行》有云:专心纺绩,不好戏笑;洁齐酒食,以奉宾客,是谓妇功。
她声音渐高,夫子教我们读《女诫》,不就是要女子勤谨持家、助益家计?
我阿娘织的绣帕,卖了钱给我置冬衣;梁阿姊染的蓝布,换了粮给她病重的婆母抓药——这难道不是妇功?
王敬之的戒尺啪地拍在条案上,震得茶盏里的水溅出来:歪理!
《女诫》是教女子守本分,不是教你们抛头露面管银钱!他转向老秦,白须抖得像风中的芦苇,老秦,你当乡约三十年,该知道牝鸡司晨,家之穷也。
这女户联合作保的事,断断不可开先例!
老秦坐在上首的交椅里,枣木拐杖横在膝头。
他没接话,只摸出前日苏禾留下的账册,翻到染布那页——靛蓝染料十二两,绣帕卖出三十两,分账到户的数目用朱砂笔标得清楚,连张寡妇家那半贯零用钱都记着代存,待其幼子启蒙买书。
他抬眼时,正看见梁氏伸手替小翠擦掉眼角的泪,动作轻得像掸去麦芒。
王夫子说女户管银钱是逾矩。林砚不知何时从侧门进来,青衫下摆沾着草屑,显然刚从地里回来。
他手里捧着个桐木匣子,打开来是叠盖了合作社印章的文书,可这三个月,二十户女眷织了三百匹布,染了两百匹蓝,赚的银钱没少交一文税。他抽出一张税票放在王敬之面前,这是前日我陪苏娘子去县衙缴的,税吏还夸女户缴税最是及时。
王敬之的手指捏得发白,盯着税票上的朱红官印,突然拔高声音:就算会算账又如何?
女子无才便是德,你们学这些......
学这些,是为了更守规矩。苏禾打断他的话,从林砚手里接过《女户权益说》,翻到夹着稻穗的那页,范仲淹范大人在《上执政书》里说教以经济之业,取以经济之才。
我们学算田亩、学管账册,不是要逾矩,是要像范大人说的助民生、厚国本。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下交头接耳的族老,王夫子教我们读圣贤书,难道圣贤书里的道理,只教男子先天下之忧,不教女子助天下之乐?
祠堂里静得能听见梁氏顶针落地的轻响。
老秦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,声音比往日更沉:把账册拿过来。他接过林砚递来的匣子,逐页翻看,手指在分账明细上点了点,每户按收成三成还,二十户联着保......这法子比有些男丁立的契约还周全。
王敬之猛地站起来,椅腿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:老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