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更梆子敲过三遍时,苏禾捏着那张碎纸的手已经沁出薄汗。
油灯芯“噼啪”爆了个火星,映得账册上的墨字忽明忽暗——她方才翻到周元礼私账最后一页,半片被茶渍浸透的纸角下,竟压着半行小楷:“砚儿生辰,当备枣糕三枚。”
字迹清瘦如竹枝,笔锋却藏着股清峻气,和林砚前日给她看的“朋党案”供状残页里,那个“林”字的起笔如出一辙。
“是他父亲的字。”苏禾喉间发紧。
她记得林砚说过,流放路上他爹咳血不止,最后是攥着半块冷炊饼咽的气。
可这张纸分明是精心收在账本夹层里的,周元礼藏它做什么?
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,惊得她后颈一凉。
苏禾把碎纸往衣襟里一塞,吹灭油灯时碰翻了茶盏,冷水溅在脚背上,她却像没知觉似的,踩着满地月光往祠堂方向走。
林砚果然在石阶上坐着。
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,蜷在青石板缝里,像团化不开的墨。
苏禾离他还有三步远时,他突然开口:“你脚步轻,可鞋跟蹭着草叶的声儿,和白日补渔网时一样。”
他没回头,声音却比往日低了许多,像被水浸过的旧棉絮。
苏禾停住脚,见他膝头放着半块未刻完的木牌——是前日她提过,想给小荞做个平安符的样式。
“林生。”她摸出碎纸,在他身侧蹲下,“你看这个。”
林砚的手指在木牌上顿住。
他接过纸时,指节微微发颤,月光漫过纸面,照见“砚儿生辰”四个字,他突然笑了一声,比哭还难听:“我爹总说,生辰是娘拿命换的,得吃枣糕。流放那年我十五,他咳得说不出话,还抓着我的手在雪地里画‘枣’字。”
他的喉结动了动,碎纸在指尖折出细纹:“这是我爹给我写的生辰帖。周元礼当年是巡检司文书,替我爹录过供状。后来林家被定‘朋党’,他抄家时顺走了这张纸。”
苏禾看着他眼尾泛红,想起前日在县衙书库,他翻税册时指尖的力度——原来那些查账的仔细,那些对“占”“墨”二字的敏感,都是刻在骨血里的恨。
“你早知道周元礼和当年的事有关?”她轻声问。
林砚把碎纸按在心口,石板缝里的夜露浸了他的裤脚:“我到安丰乡第一天,就见着他在城隍庙收佃户的‘火耗银’。他腰间挂的玉佩,是我爹当年送门客的——羊脂玉,刻着‘慎独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