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突然转头看她,眼睛亮得吓人:“你记不记得上个月,赵三家的田契被改了亩数?我替你算税时,发现周元礼的批语和供状上的抖笔一模一样。那时候我就想……”他喉间滚过一声闷响,“想把这老贼的皮,一张张剥下来。”
苏禾伸手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。
他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,却又反握住她,指腹的薄茧蹭着她掌心的老趼:“我没告诉你这些,是怕你嫌我麻烦。你要护着弟弟妹妹,要管庄里的佃户,我不该再添……”
“添什么?”苏禾打断他,“添个能帮我查账的先生?添个会修水车的帮工?添个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能一起熬到天亮的人?”
林砚的呼吸突然重了。
他望着她发顶的月光,喉结动了又动,最后哑着声说:“我娘临产前,我爹在她床头写过幅字,‘守得云开见月明’。后来我才知道,云不是自己散的,是有人拿命去拨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,从怀里摸出块半旧的玉牌,背面刻着“林”字,边缘磨得发亮:“我来安丰乡,一是为查周元礼,二是……”他把玉牌塞进她手里,“想替我爹活明白。他到死都在说‘清者自清’,可清者被埋在泥里,谁来替他辩?”
苏禾捏着玉牌,触手温凉。
她想起春种时他蹲在田埂上,教小稷认稻穗;想起夏涝时他赤着脚,和佃户们一起堵缺口;想起前日在书库,他翻税册时眼里的光——那不是书生的酸气,是烧了十二年的火。
“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。”她把玉牌按回他掌心,“小荞说你教她背《千字文》时,声音像她爹;老秦头说你算的田亩账,比他三十年的都准;梁氏昨天还说,要把她侄子介绍给你当长工——”她突然笑了,“他们不知道你是谁,但他们知道,林生是个靠得住的。”
林砚望着她笑弯的眼睛,月光落进他眼底,把那些年的雪、霜、风、尘都融了。
他抬手想替她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手悬在半空又放下,轻声说:“苏禾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苏禾站起身,伸手拉他,“谢我半夜揪着你说这些?走罢,小荞今晚在梁氏家睡,我熬了红豆粥。”
林砚任她拉着起身,石阶上的木牌被他踢得滚了滚,月光照见背面新刻的“安”字——是给小荞的平安符。
两人往院子走时,东方天际浮起鱼肚白。
苏禾听见林砚低声说:“其实我还藏了件事……”
“明日再说。”她打断他,“先喝热粥。”
风从村外的稻田里吹过来,带着露水和新稻的香。
苏禾望着他被晨风吹乱的衣角,突然想起前日在县衙看到的公文——巡检使的批文里,除了周元礼,还提到“彻查朋党旧案”。
京城的消息,该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