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去时,苏禾蹲在田埂上,指甲缝里沾着新翻的湿泥。
脚边一队蚂蚁正沿着稻茬急行,黑黢黢的队列足有半丈长,最前面的工蚁扛着白色蚁卵,比米粒还小。
她伸手拨弄了一下田埂边的艾草,泥土里突然钻出一条暗红色蚯蚓,软乎乎的身子在晨露里扭成S形——这是要发大水的征兆。
“阿姐!”荞儿的声音从地头飘过来,竹篮里的野菜晃出水珠,“刘书生说你找他?”
苏禾站起身,裤脚沾了两片碎草叶。
她望着远处青溪渡的方向,水面泛着不寻常的银白,像谁在底下铺了层碎镜子。
三年前涝灾时,她也是在这样的清晨,看着蚯蚓爬出泥土,看着蚂蚁往高坡搬家,最后洪水冲垮半村的篱笆,稷儿发着烧还在帮她堵灶口。
“去把你哥和林公子喊来。”她摸了摸荞儿的发顶,草环还在,狗尾巴草尖上凝着露珠,“再让阿花把晒谷场的铜锣敲响——我要开村民会。”
林砚赶来时,手里还攥着一本泛黄的《安丰乡志》。
“近三十年里,五月发大水的年份有二十三次。”他翻到折角的那页,指节叩在“水利”二字上,墨迹已晕开,“县志里记载着,天圣九年那场洪水,堤坝垮了七处,可官府拨的修堤银钱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窗外晾着的半干粗布,“最后只买了半车碎石。”
苏禾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。
她想起老秦昨日说的“大棋”,原来这棋盘上早落了别人的子——豪族吞田、胥吏贪银、堤坝年久失修,哪一桩不是压在农人心头的山?
“我这就去乡公所找老秦,联名上书县衙要修堤银。”她扯下腰间的粗布帕子,包起案头的《齐民要术》,“你带着刘书生先去测堤坝,按书里说的,坡度不能超过三十度,高度至少……”
“苏大娘子!”院外突然传来阿花的喊叫声,铜锣声跟着“当啷”炸响,“秦小吏说乡公所的铁锹只剩三把,还全是锈的!”
晒谷场的青石板被踩得咚咚响。
苏禾赶到时,二十几个村民正围着秦小吏,梁氏叉着腰,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戳到他鼻尖:“去年秋里修祠堂,咱们捐了十把新铁锹,难不成长翅膀飞了?”
秦小吏缩着脖子往后退,官靴蹭到石磨上,脸涨得像煮熟的虾:“许是……许是被野狗叼走了?”
“野狗能叼走铁锹?”阿花从柴房后墙转出来,手里举着一把明晃晃的铁锹,木柄上还沾着新鲜的泥,“我刚才给牛添草,看见后墙根堆了半人高的家伙什儿——秦小吏,这是你藏的‘野狗口粮’?”
人群哄地炸开。
有个光脚的汉子冲过去掀翻柴房的草垛,铁锨、锄头等二十多件农具哗啦啦滚出来,在地上撞出一片金铁声。
秦小吏的官帽掉在泥里,他扑过去要捡,被梁氏一把揪住后领:“好你个吃里扒外的!去年我家那三亩田被侵,你说‘状子写不明白’,敢情是收了人家好处?”
苏禾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