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盯着他泛白的唇,伸手把他领口的湿布往紧里拽了拽:带把短刀,货仓在后院,墙角有棵歪脖子槐树。
林砚走后,苏禾蹲在堤坝上数草袋。
一百、二百、三百......数到第三百六十七个时,老秦凑过来:小吏那崽子在西头帮张二叔修屋呢,我让人盯着。
把他喊来。苏禾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就说要核工分。
秦小吏来的时候,裤脚沾着新泥,手里还攥着块烤红薯。
见苏禾坐在避雨棚里,他先哈了哈腰,目光却往她身后的工分簿上溜:苏大娘子,您叫我?
修堤的条石,是义和商行送的?苏禾翻开工分簿,指尖点在义和商行四个字上。
秦小吏的喉结动了动:是......是乡约找的正经商家。
那这是什么?林砚的声音从背后响起。
他浑身沾着草屑,怀里抱着个麻袋,袋口露出半截白灰裹着的碎石。
苏禾认得那麻袋——袋角绣着个丰字,跟小翠说的丰字玉坠一个样式。
秦小吏的脸瞬间煞白。
他后退半步,撞翻了身后的条凳,红薯骨碌碌滚到苏禾脚边。
上个月十五,你在张德昌老宅待了半个时辰。老秦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抖开是半块碎玉,这是你掉在门槛缝里的,跟郑少衡腰上的玉牌纹路一样。
秦小吏瘫坐在泥里,裤裆洇出片深色。
他扯着自己的头发,哭腔里带着颤:郑...郑大官人说,只要堤坝溃了,苏家就背上个治堤不力的罪名,他就能名正言顺收你们的田......我就是想多挣几个银子,没想真害人性命啊!
人群嗡的一声炸开。
梁氏抄起烧火棍要扑过去,被阿花死死抱住;李三吐了口唾沫,骂道狗东西;小翠抱着妹妹往后缩,却把妹妹的眼睛捂得严严实实。
老秦蹲下来,伸手替秦小吏抹了把脸上的泪:你当这堤坝是纸糊的?
你当这满乡的百姓是瞎的?他的声音发颤,像秋风吹过枯井,你坑的是自家的田,害的是自家的人。
苏禾没说话。
她望着远处的青溪渡,水浪拍在堤坝上,溅起的水花里裹着碎草叶。
郑少衡的茶行在河西岸,此刻正飘着面杏黄的幌子,在风里晃得人眼晕。
把他捆了。她对李三道,等州府的人来。
李三应了声,粗麻绳往秦小吏脖子上一套。
小吏还在哭,可苏禾听不清他说什么了。
她的耳朵里全是青溪渡的浪声,一声比一声急,像有人在敲战鼓。
雨过了,堤稳了,可郑少衡的茶行还在,州府的通判还在,那些躲在幕后的手......
苏禾摸了摸怀里的工分簿,纸页上的义和商行四个字被她的体温焐得发潮。
她抬头望向东方,那里有片乌云正慢慢聚起来,边缘泛着青黑,像谁打翻了墨汁。
该去州府了。她想。
(下一章悬念:州府差役带着秦小吏离开的次日,苏禾在堂屋发现半块染血的玉牌,背面刻着庆历三年提点刑狱司。
与此同时,林砚收到应天府来信,信封上的火漆印,正是当年害得林家破落的朋党案主谋印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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