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滴雨砸在苏禾后颈时,她正蹲在堤坝未完工处,用指节叩了叩新垒的夯土。
潮湿的土腥味混着铁锈味涌进鼻腔——是雨水提前浸了她掌心的血泡。
苏大娘子!阿花的喊声响过炸雷,她裹着油布从坡下跑上来,发梢滴下的水在泥地里砸出小坑,刘书生说下游沟渠淤了半尺,青壮都在等您下令!
苏禾抹了把脸上的雨,抬头看天。
铅灰色云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下来,远处青溪渡的浪头已经翻起白沫,打在岸边碎石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
前日刚加固的堤坝还有两丈没封顶,新填的土在雨里泡得发松,踩上去直往下陷。
让刘书生带十个会水的,拿铁锹和竹篓先去清淤。她扯下腰间的竹哨含在嘴里,短促吹了三声——这是约定的紧急集合信号。
不远处正在搬运石块的村民们听见声响,立刻甩了手里的工具往这边跑,蓑衣上的雨水成串往下淌。
林砚就是这时候从堤坝另一头冲过来的。
他的青衫早被雨浸透,贴在背上像片深灰的苔藓,发绳散了半截,湿发黏在额角。
苏禾看见他时,他正攥着块渗水的土疙瘩,指缝里往下滴浑黄的水:苏娘子,南边第三段坝底在渗水!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前日查勘时那段是用老河泥掺了碎砖夯的,本以为能扛住雨水,可这雨才下半个时辰......
有多严重?她抓着林砚的手腕往堤坝南段跑,泥靴陷进烂泥里,每一步都要费老大劲拔出来。
林砚弯腰扒开护堤的芦苇,露出坝底一道半指宽的裂缝。
雨水顺着裂缝往里钻,把原本紧实的土泡成了浆糊,指腹按上去能挤出浑浊的水:再泡半个时辰,怕是要管涌。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想起《齐民要术》里说过筑堤如铸剑,最怕内虚外硬,可眼下哪有时间重新夯土?
草袋压沙!林砚突然说,用草袋装沙土,压在渗水点上方,借重量把水压回去。
我在应天府见过河工这么抢险。
苏禾眼前一亮。
她转身冲跟过来的阿花喊:后勤队所有草席都拆了编草袋!
把晒谷场的干沙全运过来,湿沙不行,得用能吸水的!又对林砚道:你带六个青壮,把裂缝周围的浮土清了,露出硬底。
阿花抹了把脸上的雨,往腰间塞了把草绳就往后勤棚跑。
她跑出去两步又回头,扯着嗓子喊:苏大娘子放心!
我让二柱他娘烧了姜茶,等会让人挑着担子送过来!
雨越下越急,天地间像挂了道水帘子。
苏禾站在堤坝中段,看着后勤队的妇女们跪在泥里编草袋——阿花把草席撕成条,手快的阿秀婶子已经编了七八个;刘书生带着清淤队蹚着齐腰深的水,用竹篓往外捞烂泥,水溅在他脸上,他也顾不上擦;林砚那边,青壮们正用铁锹撬起渗水点的浮土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硬土层,雨水打在新翻的土上,腾起阵阵白雾。
老秦就是这时候出现的。
他披着件油布雨衣,手里提着个竹筐,筐里堆着麻绳和竹篾:我让孙子翻了乡约库房,就剩这些麻绳,竹篾是前儿编鸡笼剩下的,你看能用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