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幕里的马蹄声撞碎了堤坝上的欢呼。
苏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看见那匹黑马在坝下泥水里打了个旋儿,差役甩下缰绳,油皮纸包着的公文往老秦怀里一塞:州府急件!
青溪渡堤坝保下来了,李知州要彻查堤料舞弊案,明日监察御史就到!
老秦抖开公文时,指尖在监察御史四个字上顿了顿。
苏禾盯着他皱成核桃的脸,后颈泛起凉意——前日林砚翻《庆历赋役志》时,烛火映着他眼底的沉郁:郑少衡的义和商行能在安丰乡一手遮天,哪能没根?
苏大娘子。老秦突然把公文往怀里一收,旱烟袋在掌心敲得咚咚响,那批劣质夯土、泡水草袋的账本子,你当郑少衡是头一个?他压低声音,浑浊的眼珠里像淬了冰,昨日我去乡公所点卯,听见秦小吏跟账房嘀咕上头交代了,死账要做活。
你保下堤坝是救了全乡,可断的是人家的财路。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血泡里。
她望着堤坝下还在清理草袋的阿花——那丫头前日为搬最后一筐石头,脚踝肿得像发面馍;又看见李三蹲在坝脚给王二裹伤口,粗布帕子上的血渍晕成暗花。老叔,她声音轻得像飘在雨里的线,我若退一步,明年洪水再来,这些人拿什么挡?
老秦的旱烟袋当地砸在青石板上。
他盯着苏禾沾着泥的粗布裙角,突然笑了:你像极了当年在应天府击鼓鸣冤的林氏娘子——你家林书生的婶母,为了族中被贪墨的赈粮,跪在衙门口三天三夜。他弯腰捡起旱烟袋,烟杆上的铜箍蹭过苏禾手背的血泡,明日卯时三刻,御史在乡公所升堂。
你记着,要把工分簿、领料单、图纸全带上,一样都不能少。
雨停时,林砚抱着个青布包裹走进苏家院子。
他额角的青肿泛着紫,竹布衫还在滴水,却掩不住怀里那叠纸的干燥——是他连夜誊抄的义和商行仓库清单,边角沾着墨渍,我去了趟码头,船家说上月有三船石头没进仓库,直接运去了郑家庄。他把包裹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,烛火映着他指节上的新伤,老秦说得对,郑少衡背后有人。
但御史要的不是我们喊冤,是我们替朝廷办事。
替朝廷办事?苏禾拆开包裹,最上面是份《安丰堤防建设陈情表》,字迹清瘦如竹,青苗法将行,地方需固根本。
安丰乡堤坝事小,若连百姓保命的工程都能贪,新政如何取信于民?她念到最后一句,抬头时撞进林砚的目光——那双眼底翻涌的不是书生的文弱,是淬过血的锋刃,你是要我把私事说成国事。
林砚从袖中摸出块姜糖,塞进她手里:昨日你在堤坝上吹哨,是让青壮知道听谁的能活命;今日在公堂上,要让御史知道保你,就是保新政。姜糖的甜混着她掌心的血味,苏禾突然笑了:你这落难书生,倒比我会算人心。
刘书生是在寅时来的。
他抱着个蓝布包袱,发顶还沾着草屑:阿秀婶说你们要写状子,我把这月的工分簿又对了三遍。他摊开包袱,图纸、领料单、泥水工的按手印证词整整齐齐码着,堤坝底宽两丈,顶宽八尺,每段夯土都记了时辰——前日苏大娘子说要让没到过堤坝的人,看了这些也能算出哪里该修,我都写进去了。
苏禾翻到最后一页,是刘书生用朱笔圈出的重点:义和商行领料单:青石一千方,实到六百方;草袋五千条,实到三千条。旁边还贴着块泡发的草叶,这是从坝底挖出来的,泡了水就散,我问过老船工,好草袋浸三天都能攥出水。
够了。林砚把陈情表压在最上面,御史要的是地方疾苦,我们给的是治世良策。他吹灭蜡烛,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,该去乡公所了。
乡公所的青瓦在晨雾里泛着冷光。
苏禾刚跨进门槛,就看见秦小吏缩在墙角,脸上的汗把官服浸得透湿。
老秦站在堂前,手里捏着一串铜钥匙:这是义和商行仓库的钥匙,昨日夜里有人往我窗台上扔的。他瞥了秦小吏一眼,声音像敲在石板上的冰,有些人,骨头比泡了水的草袋还软。
监察御史来得比预想中早。
八抬大轿停在乡公所外时,苏禾正把那叠材料递给衙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