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进苏家院子时,苏禾正对着竹席上的田亩图咬笔头。
小稷蹲在她脚边用草茎编蚂蚱,草屑落了一衣襟;小荞趴在门槛上数蚂蚁,辫梢的红头绳随着晃悠,像朵开在风里的小红花。
阿姐,刘叔来了!小稷突然跳起来,草蚂蚱咕碌碌滚到苏禾脚边。
苏禾抬头,见刘铁匠扛着把铁锨跨进院门,裤脚还沾着新泥。
他身后跟着村塾周先生,腋下夹着本磨得发毛的《算学》,眼镜片上蒙着层灰——显然是刚从地里赶过来。
苏大娘子,这田亩图我细瞅了。刘铁匠把铁锨往墙根一靠,粗糙的指节敲了敲竹席,西头那片洼地,去年涝得最狠,得先开沟排水。
我家那把破犁铧该换了,明儿我就去镇里打新的。
周先生扶了扶眼镜,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儿:劳力分配我按丁口算了三遍。
老李家两个小子能扛,分最重的挑粪;王二婶家小儿子才十三,就派去撒种。他推了推苏禾的胳膊,你看这数儿对不对?
苏禾望着两人泛红的眼尾,喉咙突然发紧。
三天前互助仓刚立,她连夜在油灯下画田亩图时,还担心没人愿跟她折腾这秋种——毕竟春种刚过,夏涝才退,谁不是累得脱层皮?
可今儿个她挨家挨户去说早种十日多收半石,刘铁匠拍着胸脯应我家的犁随叫随到,周先生摸着胡子笑算田亩我最在行。
对,都对。她低头用炭笔在图上圈出西洼地,但还差稻种。
话音刚落,院外传来青石板被踢响的脆响。
林砚抱着卷旧书跨进来,月白衫子下摆沾着草籽,发间还挂着根麦芒:我翻了安丰乡近十年的灾账。他把书摊开,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庆历元年涝,稻种价涨三倍庆历二年旱,十户九家借高利贷买种,往年灾后绝收,多是因为百姓买不起种。
苏禾的手指在高利贷三个字上顿住。
去年春荒,她差点把最后半亩田押给郑家庄的粮商换稻种,要不是老秦偷偷塞给她半斗陈种......她捏紧炭笔,笔杆在掌心压出红印:那咱们把借粮和借种绑一块儿。
怎么绑?林砚抬眼。
借一石粮,配半斗种。苏禾的炭笔在田亩图上划出道直线,但得立规矩——这半斗种只能撒在自家田里,要是转卖......她顿了顿,想起去年村东头老张家卖了救济种换酒喝,结果秋里颗粒无收,就取消明年春贷资格。
林砚眼睛亮了:这法子好!既解了种荒,又防了贪念。
小荞不知何时凑过来,拽了拽苏禾的衣袖:阿姐,那赵大叔家呢?
他家地窖里存着粮,会不会......
苏禾的手一滞。
赵大山家的地窖她去过——去年帮着建的,能存百石粮。
可今夏涝灾时,赵四娘抱着她哭地窖进水坏了半仓,转头却见赵大山往镇里挑了两担新米。
明儿我去赵家。她把田亩图卷起来,竹席发出沙沙的响,得让他签《秋种承诺书》。
第二日辰时,苏禾站在赵家门口。
青砖墙缝里长着狗尾草,门环上还挂着去年的桃符,褪得只剩些红渣。
她抬手叩门,铜环撞在门上,像敲在块冰上。
苏大娘子?赵四娘开了门,围裙上沾着米浆,快进屋,我刚蒸了枣糕。
不了。苏禾把怀里的纸卷递过去,我来送承诺书。
赵大山从堂屋晃出来,粗布短打沾着草屑,手里还捏着粒炒黄豆:借粮配种的规矩我听说了。他把黄豆丢进嘴里,咯嘣咬碎,你这是要我白送?
非白送,是共担。苏禾盯着他后颈的汗渍——那片汗渍像朵歪歪扭扭的云,和去年他挑粮去镇里时,背上的汗印子一模一样,你若不愿签,也无人强求。
赵大山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他扫了眼承诺书末尾的赵大山三个字,突然抓起桌上的茶盏:我赵家的粮是血汗换来的,凭什么......
当家的!赵四娘扯了扯他的衣袖,声音发颤,昨儿王二婶说,签了能优先领互助粮......
闭嘴!赵大山甩开她的手,茶盏当啷摔在地上,瓷片溅到苏禾脚边。
她盯着地上的碎瓷,想起去年冬天赵四娘偷偷塞给小稷两个红薯,想起建地窖时赵大山帮她扛了三趟石头——可有些人心,捂不热。
那我先走了。她弯腰捡起半片瓷,签不签在你,秋种不等人。
村东头老祠堂里,日头把梁上的蜘蛛网照得透亮。
王婶站在供桌前,手里攥着叠签了字的承诺书,声音像敲铜锣:李老三、王二婶、张屠户......她抬头扫了眼挤得满满当当的村民,一共十八户!
人群里爆发出欢呼。
张屠户拍着胸脯:明儿我就去翻地!李老三揪着儿子的耳朵:把你那只懒手给我勤快些!
赵大山呢?不知谁喊了一嗓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