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突然静得能听见梁上麻雀啄瓦的声儿。
王婶翻了翻名单,抬头时眼镜片闪了闪:没他。
苏禾望着人群里空出的那块地儿——赵大山常站的位置,现在堆着半筐没编完的竹篓。
她摸了摸袖袋里的田亩图,图角被手心焐得发潮。
第三日清晨,阿花的喊声响破了晨雾:苏大娘子!
赵大叔雇了辆大车,往郑家庄去了!
苏禾正在晒稻种,竹匾哐当掉在地上,金黄的稻种滚了一地。
小稷蹲下去捡,她却已经抄起门后的扁担:走!
官道上尘土飞扬。
赵大山的牛车正往镇外赶,车上堆着三个大麻袋,扎得严严实实。
苏禾跑得胸口发疼,鬓角的碎发黏在脸上,却还是喊得中气十足:赵大山!
停下!
牛车猛地刹住。
赵大山跳下车,脖子上的青筋直蹦:你这是要抢粮?
是不是抢,掀开看看便知。苏禾喘着气,目光扫过麻袋缝里漏出的几粒米——新米,泛着清润的白光,绝不是陈粮。
老秦不知何时跟了过来,手里攥着本《宋刑统》:赵大山,互助仓立的时候你说支持,转头就往外运粮?他翻开书,指节重重敲在扰乱民生四个字上。
人群越围越多。
王二婶扯着嗓子:掀开!张屠户撸起袖子:我来!
赵大山的脸白得像刚下的雪。
他颤抖着解开麻袋绳,新米哗啦啦流出来,在地上铺成条金河——正是互助仓里的粮,颗颗饱满,还带着晒过的暖香。
赵大山!王婶的声音带着哭腔,我前日还把最后半石米搬进仓,你......
赵大山突然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:我也是没法子!
郑家庄的粮商说,今冬要涨粮价......
放屁!刘铁匠的铁锨往地上一戳,你是看互助仓立了,怕自家粮卖不上价!
人群里炸开骂声。
苏禾望着地上的新米,想起昨日王二婶搬粮时说这是给秋种攒的命,想起小荞摸着粮袋说阿姐,这米比咱家去年的香。
她蹲下身,捧起一把米,颗粒从指缝漏下去,像漏着二十三家的盼头。
把粮抬回仓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,赵大山,秋种的地,你家的田我让人捎信了——爱种不种,但这粮,是二十三家的命。
日头爬上树梢时,互助仓的门重新锁上。
三柄铜锁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却比昨日更沉了些。
苏禾站在仓前,望着远处翻整的田地——李老三家的牛正在犁地,泥土翻起黑浪;王二婶的小儿子攥着稻种,撒得像天女散花。
阿姐,赵大叔家的田荒着。小荞拽了拽她的衣袖。
苏禾望着那片荒田,风掀起她的裙角,带着新泥的腥气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田亩图,图上赵大山的名字被她用炭笔圈了又圈,现在圈痕有些模糊——像团化不开的雾。
互助仓启动半月时,小稷举着个小本儿跑过来:阿姐,王婶说已经二十七户完成秋种了!
苏禾接过本子,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。
最后一页,赵大山的名字依旧空着,旁边歪歪扭扭记着田未翻。
她抬头望向村外,郑家庄的方向飘着一片乌云,像块压在人心上的石头。
阿姐,要下雨了。小荞指着天。
苏禾望着那片云,想起林砚说的信任比稻种金贵,想起老秦说的人心是仓,仓满了,风才吹不垮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稻种,颗粒在掌心硌出小坑——那是二十三家的希望,也是二十三家的命。
雨丝落下来时,她听见远处传来牛铃声。
那声音穿过雨幕,混着翻地的号子,混着孩子们的笑,像首没谱的歌,在安丰乡的田埂上飘着,飘着。
秋种虽启,人心未定......下一波,将是真正的信任之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