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荞从青竹村回来那天,发辫上别了朵野菊。
她挎着个布包,里面装着青竹村妇人送的枣子:“阿姐,我们在村头老槐树下支了医棚,我教了春秀和招娣认药,她们现在能分清柴胡和前胡了!春秀说,等她们学会了,就去隔壁的柳树村教。”
一个月后的晌午,苏禾在院门口晒新收的艾草,远远看见县衙的青布轿子拐进巷口。
轿前两个衙役举着“肃静”牌,轿后跟着个穿皂衣的书吏,怀里抱着卷红绸裹的纸。
“苏大娘子。”书吏掀开轿帘,取出封盖着朱砂大印的信,“县尊说,这月五乡因热症亡故的人比上月少了七成,都是《安丰疫期医录》的功劳。特命小的送来感谢信,还有十两赏银——县尊说,这是百姓的心意。”
苏禾接过信,指尖触到信纸上的墨香。
信末的“实为民所依”四个字写得刚劲,像刀刻的。
她抬头望去,巷口围了一圈村民,赵四娘抹着眼泪说“咱们苏丫头出息了”,刘老汉吧嗒着烟袋笑:“我就说,这丫头能顶起一片天!”
陈郎中的药铺就在巷尾,朱红的招牌早没了漆,门板紧闭。
有人说他前日想重开铺子,可村妇们拎着医录去理论:“你说麻黄得熬一柱香,苏大娘子说半柱香就行,到底谁对?”他涨红了脸说不出话,当天就关了门。
小李如今成了苏家医队的“小先生”,每日带着几个学徒在医棚里抓药。
他把苏禾的《毒草解法》抄了三份,一份给青竹村,一份给泥河村,自己留一份。
今儿他正蹲在院角教小学徒辨认苍术,见苏禾过来,忙站起来:“苏大娘子,周小哥说北边的石梁村也派人来要医录,我这就去抄......”
苏禾望着檐下被风吹得摇晃的“安丰疫期医录”木牌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那声音由远及近,带起一阵尘土,马上的人穿着青衫,怀里抱着个用油纸裹的包袱——像是外乡来的。
她后颈又泛起那日的凉意。
医录虽救了五乡,可名声传得越远,盯着的眼睛就越多。
前儿林砚整理赋税账册时发现,安丰乡的田赋比邻乡多三成,县尊的感谢信里虽赞她,可那十两赏银的封条上,盖的是“庆丰堂”的印——庆丰堂是县里最大的米行,东家跟豪族有亲。
风卷着药香掠过她的鬓角。
苏荞跑过来,手里举着刚抄好的医录:“阿姐,泥河村的春秀托人带信,说她们村的医棚今儿要挂牌了!”
苏禾接过医录,望着上面自己写的“医录无界,救人为先”八个字,笑了。
她知道,这医录会像种子一样,随着商队、随着走亲戚的妇人、随着所有想活下去的人,飘到更远的地方。
而在更远处,有双眼睛正盯着这一切。
马蹄声停在巷口,外乡人翻身下马,目光扫过苏家院门口的医录木牌,又落在苏禾身上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包袱,嘴角勾起抹若有若无的笑。
一场新的雨,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