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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9章 夜探真言——月下长谈录(1/2)

晨雾未散时,苏禾已在灶房熬了锅南瓜粥。

木勺搅着陶瓮,米香混着柴火气漫上来,她盯着粥面浮起的小泡,想起昨夜夹在诗稿里的残信。朋党案应天府林氏几个字在脑子里转,像被磨利的针尖,扎得太阳穴发疼。

阿姐,林先生来了。苏荞端着木盆从院外跑进来,发辫上沾着草屑,他说帮你晒书。

苏禾把粥勺搁在陶瓮沿,瓷勺磕出轻响。

她擦了擦手,转身时已换了副寻常笑模样——这是她最擅长的,把心事叠进褶皱里,只露出最平整的那层。

堂屋门帘被风掀起一角,林砚抱着个旧竹筐站在阶下。

竹筐里码着几卷旧书,《齐民要术》的封皮泛着茶渍,正是她昨日提过的那本。

他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袖口沾着星点墨痕,倒像真成了帮着晒书的帮工。

劳烦林先生了。苏禾接过竹筐,手指触到筐沿时顿了顿——竹筐底压得极实,分明不止几本书的分量。

她垂眸看他的鞋,麻鞋沾着新泥,鞋尖蹭过门槛时带起点碎土,是往村外走的痕迹。

两人把书搬到院角的青石板上。

苏禾蹲下身,一本本翻开书页,阳光透过槐叶筛下来,在《齐民要术》的纸页上跳。

林砚站在她身侧,影子投过来,遮住半页浸种法的注解。

昨日诗会上那句政由农始。苏禾的指甲轻轻划过书页,倒像是说给谁听的。

林砚正弯腰捡滚到脚边的《农桑辑要》,闻言脊背微僵。

他直起身子时,檐角铜铃恰好叮当响了一声,把那丝滞涩掩了过去:不过是随口一叹罢了,苏娘子也太敏感了。

苏禾没接话。

她盯着他转身去取另一摞书的背影,看他抬手时袖管滑落,腕间有道淡青的旧疤——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茧痕,却被刻意磨得平整。

他的手指在书堆里停顿了半瞬,指节微微发颤,像被什么烫着了。

林先生手凉?苏禾抓起他的手腕,指尖触到他的脉搏跳得急,可是受了风寒?

无妨。林砚抽回手,喉结动了动,昨日在祠堂坐久了。

苏禾垂眼整理书堆,嘴角却抿成一道线。

她早该想到的——那日他教小翠认绣样,在纸背画《耕织图》时,笔锋是官宦人家习的瘦金体;上月算赋税,他指出里正多报三亩公田,用的是《庆历编敕》里刚颁的新则例。

这些蛛丝马迹早该串成线,只是她总贪着那点暖意,不肯往深里想。

日头爬到屋檐时,晒书的活计收了尾。

苏禾把书搬回厢房,故意留半扇窗没关。

穿堂风卷着墨香涌进来,她站在书案前,望着林砚方才翻书时压在镇纸下的半张纸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安丰乡各户田亩数,旁批注着漏税隐田,最后一行是青苗法若行,当以此为据。

苏娘子?林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你说要看绣坊的账?

苏禾把纸页原样压好,转身时已换了副商量的口吻:布庄又加了两单,我算不过来。她从抽屉里取出账本,翻到新记的那页,还有......林先生来苏家半年了,也该谈谈去留。

林砚接过账本的手顿了顿。

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得他眼睫投下一片阴影。

他翻页的动作很慢,指腹擦过蓝布三十匹青麻十二担的字迹,突然笑了:苏娘子这是要赶我走?

我苏家庙小。苏禾盯着他的眼睛,容不得菩萨,也容不得......客人。

林砚的笑淡了。

他合上账本,指节抵着封皮上的旧渍:苏娘子要的,可是个能死心塌地帮衬的?

我要的,是个明白人。苏禾伸手把账本抽回来,明白苏家的田是苏家的,苏家的人,也得自己护着。

夜来得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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